惑者看着基利曼这般模样,没有说话,他只是弯下腰,从神坛的抽屉中取出一盒火柴。
他划着一根火柴,那微弱的橘黄色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照亮了他那戴着金色面具的脸,随后点燃了一根熄灭的蜡烛。
烛火摇曳,将惑者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后一根又一根蜡烛被点燃,橘黄色的光芒渐渐填满了这座古老的教堂,将那些压抑的阴影驱散。
许久,基利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
他不知道此刻与自己对话的究竟是一个灵魂,还是一个意志,还是一个从他父亲那破碎的意识中投射出的最后残影。
但时隔一万年后,再次听到父亲的声音,依旧让他的心里无比慰藉。
那是一切恐惧的终结,一切痛苦的解药。
惑者突然转向他,金色的面具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声音从面具后传出。
“帮我把手边的那根蜡烛拿过来。”
基利曼转过身,看到身旁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中有一个铜制的烛台,上面插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白色蜡烛。
他拿起烛台,走到牧师身边,将蜡烛递过去。
惑者划着火柴,点燃蜡烛。
那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那金色的光芒照在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上,似乎映出了一张疲惫的中年男性的面容。
惑者将烛台放回神坛上,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注视着基利曼。
“你是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低语,基利曼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看似答非所问的回应:
“在等待。”
惑者轻笑一声,从神坛上拿起另一根蜡烛,走到教堂侧面的一个空荡荡的烛台前,将蜡烛插在上面,然后转过身。
“还能干吗?”
基利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能。”
随后惑者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继续追问。
“还敢干吗?”
基利曼挺直脊背,他的声音更为果断,如同出鞘的利剑。
“敢。”
惑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正在审视着他的灵魂。
“准备怎么干?”
面对这个问题,基利曼沉默了。
许久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
“我读的书不多,但我至今还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话?”
基利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发出一个誓言。
“希望,犹存。”
教堂中,烛火跳动了一下。
牧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基利曼。
然后,他伸出手。
基利曼没有犹豫,随之同样伸出手,那被统御之手动力拳套包裹的手,与包裹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也就是在这一刻,基利曼长久以来高筑的心墙终于崩溃了,他单膝跪了下来,将额头抵着对方的手背。
“父亲...我该怎么办...有些事,我能想通...我也能接受,但我还是很难受...”
基利曼最后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我很难受...父亲...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惑者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金色的短发。
那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手中爆发,将基利曼整个人包裹。
基利曼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变得模糊,那金色的光芒如同茧又如同船,牵引着他,将他带离这座庇护他短暂安宁的教堂。
“父亲!”
基利曼并不想松开手,他死死抓着手中那一点余温,仿佛是寒冬里最后一根火柴。
可那温度还是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手中悄然溜走。
这时那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吾儿,时间紧迫,无法解释更多,之后你会遇到很多可以帮助你的人,但千万记住——”
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了无比严肃的警告语气。
“无论以后祂说什么,都不要再相信。”
基利曼猛地睁开眼,他想要问为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消散,已经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融入那片充满希望的光芒中。
然后,他听到了呼唤声。
那声音起初很遥远,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它在呼唤他的名字——罗伯特。
罗伯特·基利曼。
基利曼猛地睁开眼,他看到的是一张忧虑的脸,卡塔琳娜·格雷法克斯,这位一直以来都以冷静和果决着称的女审判官,此刻显得有些灰头土脸——她的脸上满是灰尘与汗渍,左眼的灵能护目镜布满裂纹,帽子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棕色的短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仿佛怕他在下一个瞬间就会消失。
“原体!?”
基利曼张开嘴,想要说话,但他的喉咙如同被火烧过一般干燥、疼痛,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吞下碎玻璃。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四肢一点力量也没有,仿佛那被命运盔甲包裹的躯体都已经不再属于他。
“...我动不了。”
基利曼只能躺在那里,望着对方。
“我没事。”
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格雷法克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喜色,但那喜色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忧虑替代。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评估局面。
“原体,我们被亚空间裂隙送到了一个不知名,或者说我不了解的世界。”
基利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座未完工的教堂,四周是搭建了一半的石墙,有的地方已经砌到了齐腰高,有的地方还只是地基,头顶是裸露的木制桁架,几块还没有安装的彩色玻璃靠在墙边,在阳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料和石料,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石灰的刺鼻以及某种陈旧的气味。
“这里是一个还未完工的教堂。”
格雷法克斯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汇报式的简洁节奏。
“我不知道此地是否在帝国境内,或者在一个无人区,最糟糕的可能是在敌人境内。”
“哇!妈妈!好大一个蓝人!”
一声稚嫩的惊呼,让基利曼的目光从那些建筑碎片上移开,落在教堂门口。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正站在那里,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如同皮包骨,头发枯黄,脸上满是污垢,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基利曼,嘴巴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