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将军所言,确有其理。但李从嘉此人,用兵狡诈,不循常规。”
“荆门之战,他三面围城,强攻月余;宜城之战,卢郢更是行此伤天害理之法。若他们到了襄阳城下,又使出什么奇谋诡计……”
潘美摇头:“襄阳非荆门,更非宜城。荆门依山而建,地势虽险,但兵少。宜城汉水太近且地势矮,被卢郢钻了空子。可襄阳。”
他指向沙盘上那座巍峨的城池。
“襄阳城墙高三丈六尺,基宽三丈,顶宽两丈,全以青石包砌,城外有护城河,宽五丈,深两丈,引汉水灌注。城内有水井百余口,粮草可支一年。就算唐军围城三年,也休想困死我们。”
安守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还有樊城。樊城虽不如襄阳坚固,但城防完备,驻军三万。唐军若分兵围樊城,则兵力更散;若不分兵,则侧背时时受胁。两城互为犄角,唐军根本无从下手!”
石守信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道:“诸位莫忘,陛下已亲率大军,不日即至。”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变。
潘美两眼放光:“当真?陛下要亲自来?”
石守信点头:“接到的消息,陛下已从汴梁启程,率禁军精锐,日夜兼程赶来。随行的有卢多逊、张令铎等一干重臣宿将。如今算来,最多再有五日,便可抵达襄阳。”
“五日!”
曹彬一拍大腿,“好!太好了!等陛下来了,咱们里应外合,全灭唐军!”
潘美捻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
“石帅所言极是。李从嘉虽来势汹汹,但他立足未稳,粮道漫长,后援不继。待陛下一到,我军士气大振,便可出城野战,与唐军决一死战!”
他转向安审琦,拱手道:
“安节帅,届时还望您坐镇襄阳,调度全军。誓与唐贼一决雌雄!”
安审琦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石守信的豪迈,潘美的谋略,曹彬的忠勇,安家士卒这些人,都是他打赢决心。
而最让他安心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名字。
赵匡胤。
那个从滁州起兵、黄袍加身的帝王。
他终于要来了。
“好。”
安审琦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陛下亲至,我等更当死守襄阳,以待援军!”
石守信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细长的木杆,点在襄阳城的位置上。当场之中他是官职最高的武将,且有皇帝义兄弟的名号,而且此时中央派军人数更多。
与众人合议的结果理所应当由他下达。
众人肃然听令。
“请潘将军,率本部三万禁军精锐,驻守樊城。樊城乃襄阳侧翼,至关重要,务必不可有失!”
潘美抱拳,声如洪钟:“得令!”
“丁德裕、安守信将军,率两万兵马,分驻岘山、虎头山各制高点,严防唐军绕道包抄,同时监视汉水上下游!”
二人颔首:“末将明白。”
“曹彬将军。”
石守信琦看向曹彬,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伤势未愈,暂且在城中休养,协助本帅调度粮草、整编溃兵。待陛下驾到,再做区处。”
曹彬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末将领命。”
石守信最后看向郭昱和安守信。
“两位将军。”
“率本部各一万兵马,驻守城南雁汊渡。那里是汉水最窄处,也是唐军渡江的必经之路,若有小股精锐可做抵挡,挫敌锐气。”
二人浑身一震,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遵命!必定让唐军受挫。”
“其余兵卒由安节帅居襄阳而调动,都去准备吧。五日之内,陛下必到。咱们为臣子的做好准备,届时……”
他抬起头,望向堂外阴沉沉的天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炽烈的光芒:
“这襄阳城下,便是李从嘉的葬身之地!”
深夜,襄阳城头。
石守信、安审琦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宜城的方向,是唐军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战袍猎猎作响。
“李从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卢郢……你们等着……”
与此同时,二百里外,离了南阳境。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夜陆续停下。
从汴梁到襄阳距离九百里,大队行军也需要近一个月时间。
旌旗蔽月,枪戟如林。
马蹄踏破寂静,车轮碾过官道,无数火把汇成一条燃烧的长龙,在苍茫的大地上。
中军位置,一杆巨大的“宋”字帅旗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他披着玄色大氅,头戴凤翅兜鍪,腰悬长剑,面如重枣,目光如电。虽在行军之中,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赵匡胤。
大宋天子。
他忽然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南方。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军队,他的城池,他即将面对的,一生中最强劲的敌人。
“陛下。”
身旁的卢多逊策马上前,“前面就是新野,再有两日午时便可抵达襄阳。是否要派快马先行通报?”
赵匡胤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远雷。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说,李从嘉这个人,究竟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然。
随行的几位文臣,兵部侍郎卢多逊、中书舍人王着、翰林学士陶谷,齐齐一愣。
随即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而其它武将们则是各自领队,不在身前。
李从嘉。
这个名字,这几年来像一根刺,扎在大宋君臣的心头。
荆门失守,宜城被淹,三万五千边军折损过,安守忠、安审晖下落不明,曹彬败退襄阳……一连串的战报,让汴梁朝堂震动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陛下亲征,却在半道上问起此人。
说深了,恐长他人志气;说浅了,又恐陛下不悦。
赵匡胤见无人应答,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过三人:
“就实说!都支支吾吾作甚?朕问话,还要猜你们心思不成?”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震得三人齐齐一凛。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他是三人中跟随赵匡胤最久、也最了解这位陛下脾气的。
陛下要听真话,那就说真话;但真话怎么说,得讲究分寸。
“陛下容禀。”
他拱手道,“臣与李从嘉打过多次交道,对此人还算有些了解。”
赵匡胤点头:“说。”
卢多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此人十五岁初露锋芒,十八岁平定楚地,二十一岁夺位登基,二十三岁扫平南方诸国,如今不过二十六岁,便敢挥师北伐,兵锋直指襄阳。”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不带丝毫夸张:
“论胆略,论手腕,当世少有。”
赵匡胤眯起眼,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