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副将低声道,“兵马集齐了。”
郭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轮冷月。
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如铁。
“传令。”他缓缓开口,“全军加速,寅时之前,必须抵达宜城外。天亮之前,整队突击。”
“是!”
副将领命而去。
郭守文最后看了一眼襄阳城头那面在月光下静静垂着的帅旗,然后拨转马头,融入那片暗夜中的铁流。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夜色中无声游走,向着宜城……向着那座空虚的城池,悄然逼近。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月光依旧清冷。
而宜城城中,那个年轻的帝王,正养精蓄锐等着他。
等着这一场……
生死之战。
天色未亮,宜城外的旷野上,雾气如纱。
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月亮早已西沉,太阳尚未露头。
天地间只有一层蒙蒙的青灰色,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只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三里外,郭守文勒马于一处缓坡,望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城池轮廓,眉头紧锁。
他身后,三万精兵如同蛰伏的巨蟒,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雾气之中。旌旗裹束,火把尽熄,战马衔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偶尔兵刃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将军。”副将低声道,“前锋已抵近三里,再往前,怕是要被城头哨探发现了。”
郭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座城,盯着那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手指轻轻叩击着马鞍。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夜色奔袭,天亮前抵达城下,骤然发动猛攻。宜城城防残破,守军不过两万,骤逢突袭,必然慌乱。只要第一波冲上城头,此战便已定了七分。
可此刻,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太安静了。
城头,没有火光,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异常。可这安静,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探马可曾回报?”他问。
副将摇头:“派了三拨,都没回来。”
郭守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要下令再派探马……
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雾气中冲出,马上骑士浑身是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大事不好!我军行踪已暴露!宜城城外十里,布满了唐军的眼线!咱们昨夜的行军路线、扎营位置,他们全都知道!”
郭守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都知道?
那他的奔袭突袭,岂不成了笑话?
“城头情况如何?”他厉声问。
哨骑的声音发颤:“城头……城头已经亮了!”
郭守文猛地抬头。
雾气中,那座原本沉寂的城头,忽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火把,一盏接一盏,沿着城墙蔓延开来,将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火光映照下,城头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弓弩手张弦待发,刀盾手严阵以待,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城楼之上,一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郭守文的脸色,瞬间铁青。
宜城城头,火光通明。
李从嘉立于城楼之上,玄甲外罩着黑色大氅,目光穿透雾气,落在三里外那片隐隐约约的黑暗中。
他知道,郭守文就在那里。
三万大军,就在那里。
“陛下。”申屠令坚轻声道,“郭守文怕是要强攻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城墙上下的防御工事。
这三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一万多俘虏民夫,在孙兴霸和赵崇韬的督率下,昼夜不停地加固城防。城外三百步内,所有树木全部砍光,所有房屋全部拆平,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全部清空——留给攻城者的,只有一片开阔的、无处可躲的死亡地带。
可这还不够。
李从嘉要的,不是一片开阔地。
他要的,是一片让攻城者寸步难行的死亡陷阱。
于是,宜城城外三百步,变成了一片千疮百孔的噩梦之地。
壕沟挖了三道,不是笔直的,而是曲曲折折,交错纵横,如同巨兽在地上抓出的爪痕。
最宽处三丈,最窄处也有一丈五,最深的地方两丈有余,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一根根从淤泥中探出头来,等着吞噬坠落者。
鹿角埋了五层,一根根粗大的木桩斜插在地里,桩尖朝外,如同野兽的獠牙。它们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错落散布,让人防不胜防,绕无可绕。
拒马散布其间,铁链相连,绊马索隐藏在荒草之中。
走三步,绊一下;走五步,撞一下;走十步,一个趔趄栽进沟里,被木桩刺个对穿。
更狠的是那些沟壑.
它们不是随便挖的,而是精心设计的。每一条沟的走向,都让攻城者不得不绕路;每一条沟的宽度,都让攻城者无法一跃而过;每一条沟的位置,都恰好堵在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这两天,李从嘉亲自巡视一遍,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改。
“这里,沟再挖深三尺。”
“那里,鹿角再加一排。”
“这片区域,绊马索加密一倍。”
他要的,就是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换时间,换人命,换那面帅旗继续飘扬。
此刻,所有这一切,都在等着郭守文的三万精兵。
李从嘉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将士。
孙兴霸,庐州援将,虎背熊腰,手提一柄开山大斧,正带着本部兵卒守在西门。
赵崇韬,蜀地降将,身形精悍,手持硬弓,正带着弓箭手在东城布防。
刘崇谅,寿州援军统领,沉默寡言,正带着弓弩手在城楼两侧待命。
申屠令坚,这贴身侍卫丈,虎背熊腰,光头锃亮!
张光佑,莴彦,张泌,钱惟治,崔仁冀,文臣武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声战鼓。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坦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亢奋。
“传令。”他缓缓开口。
“在!”
“各就各位。敌至三百步,八牛弩、霹雳雷齐放,八牛弩、霹雳雷齐放,敌至一百五十步,八牛弩、霹雳雷齐放。敌至城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滚木礌石,金汁热油,给朕狠狠地砸。”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