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襄阳城外三十里,汉水之畔。
四万宋军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沿着河岸缓缓蠕动。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只有沉重的脚步、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
高怀德勒马于一处高坡,望着这支士气跌入谷底的军队,眉头紧锁。
“就地扎营。”
他沉声道,“休整一夜,明日再议。”
命令传下,士卒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地。
高怀德翻身下马,走到河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襄阳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城头那面刺眼的“唐”字旗。
三十里。
若是大军早到半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若是。
输了就是输了。
“父亲。”高处恭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的病情……稳住了。军医说,急火攻心,需静养。”
高怀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静养?
这时候,谁能静养?
郢州那边,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呢。
郢州城外,尸山血海。
这里的惨烈,丝毫不亚于宜城。
卢郢和李元清的一万五千援军抵达后,战局彻底白热化。
张璨、彭师亮的残兵得以喘息,重新整队,梁继勋虽重伤未愈,却硬撑着上阵,要为父报仇。
安审琦这边,石守信的三万精兵、崔翰的两万伏兵、郭保融的五千守军,合兵一处,近六万人,死死咬住唐军不放。
双方在郢州城外的旷野上,展开了一场真正的绞肉之战。
此刻,夕阳西下,将整片战场染成浓重的暗红。
卢郢立于一处高坡,浑身浴血,手中长枪拄地。他的铠甲已经看不出本色,银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将军!”
一名都头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左翼又顶不住了!宋狗又增兵了!”
卢郢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宋军大阵。
那里,安审琦的帅旗依旧高高飘扬。旗下,那个老将应该也在看着他。
卢郢麾下兵力不足,但打了三天,硬是在此地僵持住了。
可自己这边,也快油尽灯枯了。
“报!”
又一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满脸亢奋,“将军!襄阳急报!李雄将军已破襄阳!安审川被俘,郭昱被俘!襄阳城头,已插上我大唐旗帜!”
卢郢浑身一震!
他一把夺过战报,就着夕阳的余晖,匆匆扫过。
然后,他仰天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压过了战场的喧嚣,震得身旁的将士们浑身颤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举起长枪,枪尖指天,“弟兄们!襄阳已破!赵匡胤的老巢,被咱们端了!”
“万岁……!”
“万岁……!”
“万岁……!”
两万唐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传到对面宋军阵中,安审琦的脸色,瞬间惨白。
宋军大阵,帅旗之下。
安审琦握着那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手指微微颤抖。
襄阳……破了?
他经营二十年的襄阳,就这么破了?
“节帅!”
石守信满脸急切,“怎么回事?唐军为何欢呼?”
安审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封战报,递给石守信。
石守信接过,匆匆扫过,脸色瞬间铁青。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发颤,“李雄不是在蜀地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襄阳?他怎么会有兵?”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李从嘉战局安排。
他用宜城当诱饵,用自己当鱼饵,硬生生把赵匡胤的六万大军钓出襄阳,给李雄腾出了路。
崔翰、郭保融等人也围了过来,看到战报,人人面色如土。
“节帅……”
郭保融的声音沙哑,“咱们……咱们怎么办?”
安审琦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面在欢呼中愈发刺眼的“唐”字帅旗。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怎么办?
襄阳丢了,家没了,军心散了。
这仗,还怎么打?
随州方向,同样收到了消息。
沙万金坐在一块巨石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好!好!”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李老哥,干得漂亮!”
彭师健站在一旁,同样面带笑意:“襄阳一破,潘美和谭子平,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沙万金咧嘴一笑:“让他们睡不着!老子偏要睡个好觉!”
他往石头上一躺,闭上眼,竟真的打起了呼噜。
彭师健摇摇头,目光投向北方。
宜城废墟,夜幕降临。
李从嘉站在那道曾经是他指挥高台的废墟上,望着脚下这片焦土。
两天两夜血战,两万守军,折损近半。
城没了,房没了,沟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最后一把火,把剩下的一切都烧成了灰。
可他还活着。
他的兵,还活着。
襄阳,拿到了。
“陛下。”
申屠令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各路消息都收到了。郢州还在打,随州还在对峙。李雄将军问,下一步怎么办?”
李从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襄阳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火。
那是他的城了。
他忽然想起梁延嗣。
想起那个须发皆白、一箭惊神的老将。
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老臣先走一步。”
“梁老将军……”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到了吗?襄阳,咱们拿下了。”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披风。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李雄,稳守襄阳,不得出战。郢州、随州那边,告诉他们……襄阳已破,赵匡胤后院起火。让他们稳住,等宋军自己乱。”
“是!”
“明日一早,整顿兵马,向襄阳进发。”
申屠令坚一愣:“陛下,咱们的兵……还能战吗?”
李从嘉转过身,看着他。
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疲惫却坚毅。
“能。宋军比我们还要疲惫……”
申屠令坚眼眶一热,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李从嘉重新望向北方。
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悲壮。
“赵匡胤……”他喃喃道,“这一局,朕赢了。”
夜风呼啸,吹过废墟,吹过焦土,吹过那些刚刚战死的英魂。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