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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后殿,有一处雅致的小庭院。
说它不大,是比不得前朝那些气势恢宏的宫苑;说它雅致,是这一方天地里,藏着皇后精心布置。
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岁月的绒毯上。墙角立着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中那一小块地砖。
不是整块的青石,而是无数陶瓷碎片拼成的,青花、白釉、天青、霁红,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被巧手匠人嵌在灰泥里,拼成一幅“凤穿牡丹”的图案。
那是周娥皇的主意。
当年翻修凤仪宫时,打碎的瓷器舍不得扔,她便让人收了碎片,铺在这里。
阳光下,那些碎瓷泛着温润的光,每一片都有一段来历:那片青花是景德镇贡来的,那片天青是柴窑的残片,那片霁红烧坏了色,却在这地上活了过来。
提倡节俭的风气之下,一时间还引起了很多京中达官贵人的跟风。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碎成千万片金箔,洒在那片碎瓷地上。
李从嘉问着琵琶声而来,转身走进了小院子。
刚想说话,却看院子中雅致静谧。
庭中设了一张小案,案上搁着一架琵琶,紫檀为背,象牙为品,弦是新换的,在光下泛着银丝般的光泽。
一缕沉香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恰到好处地裹住这方天地,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周娥皇端坐案前,素手调弦。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宽袍,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白玉兰簪,再无别的首饰。
可就是这样简素的装扮,反倒衬出她骨子里的清贵。
十年了,她从周家的小女儿变成南唐的皇后,从金陵到潭州,从太平盛世到烽火连天,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在她眉间添了几分从容。
那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像陈年的酒,不烈,却醉人。
她身侧,一个少女托腮而坐。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她穿着一件鹅黄衫子,身着葱绿裙,发髻上缠着一串小小的珍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像极了周娥皇,却没有姐姐那份沉静,而是满身的鲜活,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溪水。
嘴唇抿着的时候是娇憨,咧开的时候是天真,动来动去,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黄鹂,扑棱棱地要往高处去。
周女英。
周娥皇的幼妹,南唐最受宠的小郡主。
她自幼丧父,打小跟在姐姐身边。
说是姐妹,其实更像母女。
周娥皇和李从嘉刚相识,她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还摇摇晃晃的,被乳母抱着,一看见李从嘉就伸手要抱。
那时李从嘉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抱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笑着对周娥皇说:“妹妹真可爱。”
周娥皇白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
十年过去了,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那份天真,却一点没少。
此刻,周女英正歪着头,看姐姐调弦。
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跟着弦音找节奏,敲了几下不对,又换了个调子,还是不对,索性不敲了,双手捧着脸,专心致志地看。
“姐姐,这首曲子你教了我三遍了,我还是弹不好。”
她嘟着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青苹果。
周娥皇没有抬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试了试音准:“你心不静,自然弹不好。”
“我怎么心不静了?”
周女英不服气,“我坐了一下午了,动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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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没动,心在动。”
周娥皇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长姐特有的宽容。
“刚才外头有只鸟飞过去,你看了它半天。这会儿又想着今晚吃什么。你那点心思,还能瞒过我?”
周女英吐了吐舌头,被说中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姐姐,你弹一曲给我听嘛。就那首《霓裳》,我好久没听你弹了。”
周娥皇没有拒绝。
她垂下眼,指尖在弦上轻轻滑过,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出来,如山间清泉,石上流过,泠泠作响。
那不是《霓裳》。
那是她自己谱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一段旋律。
十年前,李从嘉与她相遇,她就在补全曲子;这几年的搜罗,随着南方一统,吴越钱氏送上来珍贵的琴谱,她弹的的这个调子。
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曲子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灯下慢慢翻书,像窗外细雨落在芭蕉叶上,像深夜里更鼓一声一声地敲。
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只是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等待里藏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周女英听得出神了。
她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可她觉得好听,好听极了。
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抚在她心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抚平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姐姐的侧脸,忽然觉得姐姐真好看,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月光,像秋水,像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姐姐。”
她小声说,“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吗?”
周娥皇的手指微微一顿,弦音颤了颤,很快又恢复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淡得像清晨的雾气,却真实地存在。
“像姐姐有什么好?”她淡淡道,“姐姐年长了。”
“才没有!”
周女英急了,“姐姐一点都不老!陛下姐夫也这么说!”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周女英猛地回头,看见李从嘉正站在月洞门下,一身常服,没有带侍卫,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邻家的兄长串门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陛下姐夫!”
周娥皇的琵琶声也停了。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那道身影,目光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李从嘉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
他没有看周女英,目光先落在周娥皇身上,落在她月白的袍子上,落在她松松挽起的发髻上,落在那支白玉兰簪上。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娥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陛下看什么?”
“看你。”
李从嘉说,语气坦然得像个孩子。
周女英“噗嗤”笑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周娥皇瞪了妹妹一眼,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李从嘉对她一点没有九五之尊的架子,有时候冒出来一些奇怪的话,想一些羞人的闺房事,让她感觉自己这些年沉溺在爱中。
她放下琵琶,起身给李从嘉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