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茶墨映长安（贰）
第二回：长安夜观天象动太史局暗藏玄黄秘（下）
书接上回！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李淳风推开值房门，重新登上那观星台。张遂还在台上记录着星象，见他上来，忙道：“大人，北斗勺柄已指向戌位，按历法，三日后该有雨。”
“不是雨。”李淳风仰头看天，“是雷。”
他走到浑天仪旁，将转盘转动最外层的赤道环。铜环摩擦发出低沉的嘎吱声，星辰刻度随之移动。当火星对准心宿时，他停下手，取过算筹。
天干地支，在脑中飞转。
今年是癸巳年，七月庚申，今日丙寅。三日后是丙子日，纳音属涧下水，而亥时属水，水盛生雷。再结合这几日观测到的云气走向——东南有絮状层积云，正是雷雨前兆。
“丙子日，亥时三刻。”李淳风在星图上点下一个朱砂标记，“天雷当自东南巽位而来，贯穿长安，劈在……”他手指沿着地脉移动，停在永乐坊附近，“这里。此地是地脉‘死门’所在，也是三百不良人魂魄的接引之处。”
张遂听得脸色发白：“大人，您是说……三日后有雷击？可要通知百姓避雷？”
“不止避雷。”李淳风转身，目光沉沉，“丙子日全天，长安城——宵禁。”
“全天？”张遂倒抽一口冷气，“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白昼宵禁的先例。这、这需陛下圣旨、三省用印，还要提前三日，昭告全城……”
“所以你现在就去办。”李淳风将调兵铜符递给他，“持此符去金吾卫衙门，让他们即刻起草宵禁令，明早呈报陛下。理由就是——天象示警，恐有地动，为防民乱，需肃清街道。”
张遂接过铜符，手有些抖：“那……若陛下不准？”
“陛下会准的。”李淳风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因为这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张遂不敢再多问，匆匆下台去了。
观星台上，又只剩李淳风一人。
夜风渐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到台边栏杆处，俯瞰这座沉睡中的巨城。
万家灯火如星子落地，朱雀大街的喧嚣已渐渐平息。更夫拖着长调子的吆喝，从远处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他知道，三日后，这些灯火都将熄灭。
不是因为火烛，而是因为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霆，和三百个不得超生的忠魂。
李淳风的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骨节泛白。他突然想起袁天罡的话：“这些将士生前保家卫国，死后魂魄还要被永锢隙间。我们做这件事，不是荣耀，是罪孽。但有些罪孽，必须有人来背。”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张遂。”他朝台下唤道。
刚走到院中的张遂回头：“大人？”
“明早去将作监，调四十九根百年桃木，每根三尺三寸，一头削尖。再取朱砂百斤、黑狗血十坛、纯铜符牌五十面。”李淳风顿了顿继续说道，“就说太史局要做法事，禳解灾星。”
“是。”
“还有，”李淳风补充，“派人去终南山阴脉的入口处守着，若有异动，速来报我。”
张遂应声离去。
李淳风独自在台上站到子时。当北斗七星完全转向，勺柄指向正北时，他取出那枚玉简，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玉简之上。
血渗入玉中，金光大盛。
玉简上的文字流动起来，最后浮现出一幅地图——正是长安城舆图，但上面多了四十九个光点，每个光点都标着方位、深度、以及需要刻画的符咒。
而在太史局的位置，光点格外明亮，旁边有一行小注：“枢器：周代‘地动仪’残片，可测地脉波动，亦能引星力入地。埋深九尺九寸，需以茶气唤醒。”
李淳风记下所有细节，玉简光芒渐熄，恢复冰凉。
他走下观星台，来到太史局后院的古井边。井口覆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苔藓，显然多年未用。他推开石板，漆黑井口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系上绳索，李淳风缓缓降入井中。
井壁湿滑，往下约三丈，果然触到一块凸起的石板。他用力推开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侧洞。爬进去，里面是个逼仄的小小石室，不过丈许见方。
石室正中，摆着一个铜盒。
盒盖上铸着饕餮纹，盒身布满铜绿，显然年代久远。李淳风拂去灰尘，看到盒侧刻着八个篆字：“地脉枢机，非时不启”。
这就是袁天罡留下的枢器了。
李淳风没有贸然打开。他退出石室，重新封好洞口，攀绳出井。有些东西，不到时辰，开了反而坏事。
回到值房时，东方已泛鱼肚白。
他坐在案前，铺开纸笔，开始绘制那四十九个节点的布阵图。每一笔都极慎重，因为每一处节点的偏差，都可能让某个魂魄在穿越地脉时灰飞烟灭。
窗纸渐渐亮起来，晨光透入，照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梆子声又响：卯时了。新的一天开始，而距离丙子日，还有整整七日。
李淳风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凉晨风涌入，带着长安城清晨特有的气息——炊烟、露水、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这座城还在沉睡，浑然不知七日后，将有一场无声的巨变。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巨变悄无声息地完成，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留痕迹。
可真的能不留痕迹吗？
李淳风望向东南天空，那里，启明星正渐渐黯淡下去。
他知道，有些痕迹，会刻在知情者的心里，一辈子也抹不掉。
就像那三百个名字，那三百张或许他永远也不会见到的面孔。
“诸位，”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再等七日。”
晨风卷起案上的图纸，哗啦作响，像是应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