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同庆寺小僧开慧眼沩山月孤影悟禅机（上）
诗曰：
幼入空门非本愿，乱世菩提亦堪怜。
沩山月下初开眼，便向人间觅真禅。
话说唐僖宗乾符年间，天下已显乱象。关东连年旱蝗，而河南则盗贼四起，那王仙芝、黄巢之辈，正于曹濮之地聚众。朝廷又宦官专权，藩镇各怀异心，偌大大唐江山，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这年深秋，湖南潭州宁乡县沩山脚下，寒风已带了凛冽之意。同庆寺的黄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清。寺庙前古松上，几只昏鸦哑哑叫着，更添了几分凄凉。
“娘，这里就是庙么？”一个瘦小的孩童仰头望着母亲，他身上的粗布衣打了三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这孩子叫胡得生，时年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尤其一双眼睛，澄澈得如秋日山泉。
妇人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眼圈已红了：“生儿，你在这里要好生听师父的话。寺里有饭吃，有经念，比在家里强……”妇人话未说完，泪水便滚落下来。
“娘不哭。”胡得生伸出小手替母亲擦泪，“爹爹走时说，男儿要懂事。我已六岁，能照顾自己了。”
妇人闻言，更是心如刀绞。
三个月前，丈夫被过路的官兵强拉去充军，至今生死未卜。家中田地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上有老母卧病，下有幼子待哺，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无法养活两个孩子。不得已，才将聪慧的次子胡得生送入空门，求条活路。
“吱呀”一声，寺门开了。一个年约五旬的僧人立在门槛内，他身披灰色袈裟，面容清癯，目光却温润慈和，正是这同庆寺方丈慈明大师。
“女施主，请进……”慈明合十行礼，声音平和如深山古钟。
妇人连忙还礼，拉着胡得生躬身进了山门。穿过前院时，胡得生看见两旁碑廊已有些残破，院中那株古银杏却擎天而立，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如铺了一层锦毯。
客堂内，慈明请二人坐下，小沙弥奉上粗茶。妇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串已经发黑的铜钱：“大师，家中贫寒，只有这些香火钱……”
慈明推回她的手，说道：“佛门广开，素来不重钱财。这孩子既然与佛门有缘，便是寺中人了。”他转向胡得生，“小施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胡得生。”胡得生口齿清晰，“我爹爹说，乱世得生，便是福分。”
“好名字。”慈明点点头，“入寺之后，老衲为你取个法名‘齐已’，取《金刚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之意，你可愿意？”
“齐已……”孩子喃喃重复，忽然抬头问，“大师，寺里能吃饱饭么？我娘和奶奶在家总说‘不饿’，可我见她们夜里喝水充饥。”
孩子一席话，说得妇人又垂下泪来。慈明眼中闪过悲悯之色：“寺中斋饭虽简，却可果腹。每月还可领些米粮接济家中。”
“真的么，那我愿意留下。”胡得生说完，痴痴地看着妇人。
妇人千恩万谢，终究不敢久留，怕自己改了主意。临别时，胡得生没有哭，只紧紧抱着母亲的腰说：“娘，等我长大了，就接您来寺里住。”
妇人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胡得生站在山门口，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山道中，小手攥得紧紧的，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慈明轻轻将手放在他肩上：“想哭便哭罢。佛前流泪，不丢人。”
胡得生摇摇头：“爹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爹爹说得对，也不对。”慈明牵着他往寺里走，“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流泪是苦，不流泪也是苦。真性情处，便是佛法。”
这话对六岁孩童来说太深奥了，胡得生却若有所思。经过大雄宝殿时，他忽然挣脱慈明的手，跑进殿内，对着三世佛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慈明站在殿外，隐约听见孩子说：“佛祖保佑爹爹平安回来，保佑奶奶病好，保佑娘和哥哥有饭吃……”
当夜，胡得生便化名为齐已，住在慈明禅院旁的小僧房里。与他同屋的还有两个小沙弥，一个十岁，名慧觉；一个八岁，名慧净。慧觉憨厚，慧净活泼，见来了新同伴，都很好奇。
“你真是胡家那个神童？”慧净凑过来，“听说你三岁就能背《千字文》？”
齐已摇摇头：“只是记性好些，爹爹教过几遍，就记住了，不过我现在叫齐已。”
慧觉从怀里掏出一块麦饼，掰了一大半给他：“吃吧，晚饭时间你没吃多少。”
原来晚斋时，齐已见每个僧人只有一碗粥、一块饼、一碟咸菜，想起家中亲人，只喝了半碗粥，饼偷偷藏了起来。没想到被慧觉看在眼里。
“我想……留下来给娘吃。”齐已小声道。
慧觉笑了：“放久了会坏。你先吃，明日早课后，你可向大师傅申请去菜园帮忙，届时方丈会多给半个饼让你攒着。”
正说着，钟声响了，是晚课时间。三人匆匆赶往大殿。殿内烛火通明，二十余名僧人分列两排，诵经声如潮水般涌起。齐已则站在末位，看着经书上的字，十个有八个不识，只能茫然地跟着念。
慈明方丈坐在前方蒲团上，偶然回首，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努力跟着节奏点头的模样，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如此过了半月，齐已已适应寺中生活。每日寅时起床，洒扫庭院，早课诵经，上午习字读经，下午劳作，晚间或听讲或自修。他虽然年幼，做事却极认真，洒水扫地一丝不苟，诵经时坐得笔直，引得寺中僧人无不喜爱。
这日午后，慈明将齐已唤到方丈室。室内简朴，一床一桌一柜而已，桌上却堆满了经卷，许多经卷已经残旧不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