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诗僧游天下（贰）
第二回：同庆寺小僧开慧眼沩山月孤影悟禅机（下）
书接上回！
“齐已，来寺这些时日，可还习惯？”慈明示意他坐下。
“习惯。”齐已规规矩矩答道，“寺里师兄们都很好，饭也够吃。”
慈明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册：“认得上面的字么？”
齐已凑近一看，封面上写着《论语》二字，点点头：“爹爹教过我《论语》，不过只教了开头。”
“念来听听。”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齐已声音清亮，竟一字不差背了整篇《学而》。
慈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抽出《金刚经》：“这个呢？”
齐已摇摇头：“爹爹没教过佛经。”
“无妨，从今日起，老衲教你。”慈明翻开经卷，“不过学佛经前，先要识字。寺中藏有《说文解字》，你可愿学？”
“愿意！”小齐已眼睛亮了。他天生爱书，在家中时，常缠着识字的长辈问东问西，如今有机会系统学习，自然欢喜。
从此，齐已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每日清晨，慈明亲自教他一个时辰文字训诂，从甲骨金文到篆隶楷书，从六书原理到经典注疏。令人惊讶的是，这孩子不仅记忆力超群，更能举一反三。
学到“月”字的时候，他会问：“月有阴晴圆缺，为何字形只画一弯新月？”学到“佛”字的时候，他会想：“人弗为佛，是不是说佛不是寻常人？”
慈明教得愈发起劲，有时竟忘了时间。寺中僧人常见这一老一少在银杏树下，一个讲得须眉飞扬，一个听得目不转睛。齐已的进步可谓神速，三月之后，竟已能通读《金刚经》《心经》等佛典，虽不解深意，字面上已无障碍。
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方圆十里都知同庆寺出了个神童。常有香客特意来看，见一个垂髫小儿在佛前朗朗诵经，字正腔圆，无不啧啧称奇。
然而乱世之中，福祸相倚。这年初冬，一队败兵路过沩山，闯入寺中索要粮草。慈明将寺中存粮大半献出，败兵仍不满意，要抢夺佛像上的金箔。全寺僧人挡在殿前，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关键时刻，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各位军爷，佛前金箔已多年未修，所剩无几。小僧知道后山有处秘密粮仓，是前朝所建，愿带军爷去取。”
众僧愕然，看向说话之人，竟是齐已。慈明正要制止，却见齐已向他暗暗眨眼。
败兵头领是个络腮胡大汉，俯身盯着齐已：“小儿，若敢骗我，一刀砍了你！”
“不敢。”齐已面不改色，“只是那粮仓在山洞中，需绳索才能下去。寺中绳索不够，需向山下农户借用。”
头领将信将疑，派了两人跟着齐已下山。这一去，直到天黑未归。头领焦躁，正要发作，山下忽然传来喊杀声……原来齐已下山后，直奔县衙报了官。县令虽怕兵祸，但听说只是小股败兵，便召集乡勇围了上来。
败兵见势不妙，仓皇逃窜。寺中僧众安然无恙，只是虚惊一场。
事后，慈明问齐已：“你怎知报官有用？若县令不敢出兵呢？”
齐已答：“前日听香客说，县令夫人虔诚信佛，常来寺中进香。我下山时特意绕到县衙后门，求见夫人。夫人听说寺中有难，定会劝说县令。”
慈明抚掌大笑：“好机变……好机变！不过此计太险，以后不可轻易犯险。”
齐已却道：“方丈，佛说慈悲，亦说智慧。若见豺狼伤人，只知念佛而不知驱赶，可是真慈悲？”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童口中说出，慈明怔了半晌，长叹一声：“你慧根太深，也不知是福是祸。”
自此，慈明对齐已的教导更加用心。
不仅教佛经，更授以诗文。他从《诗经》教起，而后，楚辞、汉赋、魏晋诗文，直至本朝李杜王孟。齐已如饥似渴，常在油灯下抄诗至深夜。他的手稿渐渐积了厚厚一叠，其中已有稚嫩却灵动的句子。
转眼到了乾符五年，齐已已满十岁。
这年中秋，寺中做了素月饼，众僧在院中赏月。齐却独自抱着经卷，坐在后山断崖边的巨石上。
月光如洗，沩山七十二峰在银辉中起伏如浪。远处沩水如带，闪着粼粼波光。齐已翻开《金刚经》，正读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忽然心中一动。
他抬头望月，那轮明月孤悬中天，清澈圆满。想起四年前入寺那夜，也是这般月色；想起父母兄长，不知今夕如何；想起这些年读过的经卷诗文；想起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忽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悟涌上心头。他提起笔，在随身纸册上写道：
《幼年观月》
沩山秋月明，照我读书声。
不知家何处，唯见云自生。
佛言空色相，诗道寄幽情。
若得双全法，何须问去程。
写罢，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其中意味，竟似超越了十岁孩童的心境。正要再改，身后传来慈明的声音：“好一个‘若得双全法，何须问去程’。”
齐已慌忙起身行礼。慈明拿起诗稿，在月光下细读，良久不语。
“方丈，我写得不好么？”
“不是不好，是太好。”慈明神色复杂，“齐已，你可知你这首诗，已触到诗禅一味的门槛？佛家求空，诗家求美，你却说若能得兼，便不问前程。这气魄……这眼界……”
他顿了顿，郑重道：“从今日起，老衲授你禅宗心法。但你要记住，佛法不在经中，而在世间。你终有一日要离开此寺，云游四方，见天地，见众生，而后见自己。”
齐已似懂非懂，却郑重跪下：“弟子谨记。”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映在巨石上。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的钟声。那钟声穿过四年时光，仿佛又回到齐已初入山门的那日。
只是当初那个为吃饱饭而入寺的孩童，如今心中已种下了更大的种子。这粒种子，将在岁月中生根发芽，终将长成撑起一方天地的菩提。
而此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