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社区服务中心的院子里,老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阳烤得卷了边,脆生生的金黄铺满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嚼着没泡开的陈年茶叶。八块硬纸板支在青灰色砖头上,高低错落像八口矮矮的棺材,打印出来的 app 图标蒙着层薄薄的塑料膜,被穿堂风掀得哗哗响,边角卷成小喇叭的形状,露出里面糙粝的瓦楞纸。网格员小陈捏着打火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廉价的透明塑料外壳被掌心的汗浸得发黏,指腹按下去能留下浅浅的窝,火苗 “噌” 地窜起半尺高时,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睫毛被热浪燎得蜷了边,眼角沁出的泪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颧骨上,带着点咸涩。
“强制学习积分” 那栏最先着火,红色的 “未完成” 字样在火里扭曲成只黑蝴蝶,翅膀扑腾了两下就散了。“拍照打卡定位” 几个宋体字在火舌里挣扎,横撇竖捺渐渐模糊,最后化成团灰黑色的絮状物,被风卷着粘在主任锃亮的黑皮鞋上。主任的裤脚还沾着早上挤 302 路公交时蹭的泥点,土黄色的,像块没抹匀的膏药,他盯着火苗没去拍,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颗,露出里面秋衣的松紧带,洗得发了白,卷成圈细细的橡皮筋,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围观的网格员们靠墙站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盛着隔夜的茶,褐色的茶叶沉在缸底,像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小张的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嗡嗡” 的震感顺着大腿往上爬,是 “智慧社区” app 发来的推送,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皱着的眉头上:“您有 3 条未读公告,请及时学习并截图反馈”。他低头瞥了眼火堆里正在燃烧的同款图标,拇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三秒,手机壳背面 “为人民服务” 的烫金字被磨得只剩个歪歪扭扭的 “民” 字,边角还磕掉块塑料,露出里面的金属板,泛着冷硬的光。
小陈把最后一块贴着 “志愿服务时长统计” 的纸板扔进火里,塑料膜熔化的味道混着梧桐叶的焦糊味,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上来。这 app 上周三刚更新了版本,要求志愿者上传服务时必须露出右肩章的标准照,背景还得有社区的标识牌。李奶奶家厨房漏水那天,她踩着板凳修水管,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非得让她拍张 “规范服务照”,结果手一抖,扳手掉在不锈钢洗菜盆里,“哐当” 一声惊得李奶奶差点摔了跤,漏出的水在水泥地上积了半指深,映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灯泡,钨丝在里面晃得像根快要断的蛛丝。
“烧得好!” 低保户王大爷蹲在斑驳的朱漆门槛上,黄铜烟袋锅在晨光里明明灭灭,火星子落在他打着补丁的蓝布裤上,烫出个芝麻大的黑窟窿。“上次小陈姑娘帮俺修轮椅,光在那‘民生通’上填单子就填了半小时,又是选故障类型,又是传身份证照片,” 他用拐杖头在地上划着圈,木纹里的泥垢被刮出来,“其实俺那轮椅就是轱辘卡了根铁丝,她三分钟就弄好了,可手机上的‘待审核’红点点了三天还没消。昨天俺去菜市场,卖菜的都说,现在的干部咋比菜市场的电子秤还复杂?”
火苗渐渐小下去,露出黑色的纸灰像层薄雪。小陈的帆布帆布鞋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鞋底传来微微的灼感,像在灼烧那些被 app 绑架的日子。上个月暴雨冲垮了三单元的青石台阶,她在七个 app 里来回切换着发求助,“应急维修” 要填受灾面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民生诉求” 得写损失预估附带邻居签字,“安全隐患” 还得附五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其中必须有一张带网格员本人的全身像。等七个程序的审批流程都走完,王大爷已经在临时搭的木板上摔了两跤,膝盖上的纱布换了又换,最后那块渗着血的,被他宝贝似的收在枕头底下,说 “给干部们看看,这比啥报表都实在”。
“省厅的‘社区通’来了。” 主任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钢化膜边缘裂了道蛛网状的缝,是刚才攥得太紧捏出来的。新 app 的图标是片嫩绿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得能数出纹路,点开后界面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只有两个按钮:左边 “要帮忙” 是暖黄色的,右边 “已解决” 是翠绿色的,连跳广告的弹窗都没有,不像以前的 “幸福家园”,打开就得先看三十秒的保健品广告,画面里的老太太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小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缝里还嵌着烧纸的黑灰,是刚才捡纸板时蹭的。她想起昨天调试系统时,在搜索栏输入 “李奶奶家灯泡坏了”,后台立刻跳出电工老张的名字和电话,下面用灰色小字标注着:“距离 08 公里,正在隔壁阳光小区检修 3 号楼电路”。这要是在以前的 “便民服务” app 里,得先选街道办、再选社区名称、然后从下拉菜单里挑 “家电维修” 分类,光这些步骤就得点六次屏幕,等填完李奶奶的门牌号,黄花菜都凉透了 —— 上次李奶奶家的电视没信号,等她走完所有流程,电视剧都演完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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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然在掌心轻轻震动,震感轻柔得像羽毛搔过皮肤。是李奶奶发来的消息,用的语音转文字,带着老人特有的颤音,有些字还识别错了:“灯亮了,谢谢你啊闺(网)女(格员)。” 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表情,黄色的圆脸配着黑色的弧线嘴,大概是老人误触了输入法的表情键,光标还停在表情后面,闪得像颗小星星。
小陈的鼻子突然一酸,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 “闺女” 两个字,钢化膜的磨砂质感蹭得指腹发痒。第一次去李奶奶家登记信息时,老人耳朵背,把 “网格员” 听成了 “闺女”,枯树枝似的手攥着她的手不放,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疼。“俺家小芳也在外面当闺女,” 老人往她兜里塞了把炒花生,壳上还沾着泥土,“就是一年才回来一次,电话里总说忙,忙得连俺们家老母鸡下蛋了都没时间听。” 那天的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纱窗照进来,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灿灿的小米,落在深深的沟壑里。
上个月清理那些 app 时,她在每个程序的留言板里都写了些碎话。“李奶奶的降压药快没了,药盒上写着‘硝苯地平缓释片’,记得提醒她去社区医院领”,这行字在 “健康管家” app 里沉在最底下,上面压着 “秋冬养生十大秘诀”“三高人群饮食指南” 等十七条推送,有一条还是 “如何通过 app 打卡领鸡蛋”;“三楼的扶手松了,王大爷扶着上下楼晃得厉害”,这句话在 “隐患排查” 系统里待了五天,后面跟着七个待审批的红章图标,每个图标旁边都标着 “处理中”,其中 “街道办审核” 那栏的进度条永远卡在 99;“张寡妇家的下水道堵了,孩子明天要上学,校服还泡在盆里”,这条在 “民生诉求” app 里显示 “已受理”,但受理时间是三天后,下面有行灰色小字:“请耐心等待,您的诉求已进入排队序列,当前排名第 47 位”。
现在这些话都整整齐齐搬进了 “社区通” 的后台,每条下面都多了行绿色的小字。“李奶奶的药:已处理,用时 47 分钟”,后面附着张老人举着药盒的照片,她笑得露出半截假牙,药盒上的生产日期被手指挡住了一角,能看见 “2024” 的字样;“三楼扶手:已处理,用时 1 小时 20 分钟”,配图里穿蓝色工装的维修工正在拧螺丝,王大爷蹲在旁边递扳手,裤腿卷起来露出静脉曲张的小腿,像盘虬卧龙;“下水道:已处理,用时 53 分钟”,张寡妇的儿子在照片里比了个剪刀手,校服领口还沾着点水泥,身后的下水道口塞着团黑乎乎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火堆彻底灭了,剩下的纸灰被穿堂风卷起来,像群黑色的蝴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飞。小陈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着还带着余温的灰烬,发现块没烧透的纸片,焦黑的边缘下还能看见 “拍照打卡” 的残字,“照” 字的四点底只剩个模糊的墨团。她想起上个月在李奶奶家帮着包饺子,萝卜馅的,刚把饺子皮捏出花边,“志愿云” app 突然弹出打卡提醒,非得拍张 “志愿者与服务对象互动” 的合影,还得露出社区发的红色马甲。她一手捏着饺子皮,一手举着手机找角度,结果手一抖,饺子馅洒了老人藏蓝色的对襟褂子一衣襟,油渍晕开像朵难看的大花,老人却笑着说 “没事没事,洗得掉”,眼里的光却暗了暗。
“小陈,李奶奶又发消息了。” 主任把平板递过来时,屏幕上的照片还在加载中,圆圈转了三圈才显出清晰的画面:新换的 led 灯泡亮堂堂的,照得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子泛着白光,里面泡着胖大海,涨得像颗透明的琥珀。“她说让你下班过去喝茶,” 主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调出老人的语音留言,“还说给你留了块桂花糕,上次你说爱吃甜的,特意多加了两勺糖。”
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小陈踩着满地脆生生的梧桐叶往门口走,帆布鞋底沾着的金箔似的碎叶沙沙作响。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动,是 “社区通” 发来的新提示,暖黄色的图标在屏幕上跳:“3 单元刘大爷求助,拐杖落在菜市场东门第三家卖豆腐的摊子旁边了”。她点开翠绿色的 “已解决” 按钮,输入法跳出的第一个词就是 “马上过去找”,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叮” 的一声,清脆得像咬碎了冰糖块,比以前那些 app 冗长的提示音好听多了。
路过褪色的宣传栏时,昨天新贴的通知还带着浆糊味,a3 纸打印的黑体字写着:“即日起停用各类冗余 app,社区工作以‘社区通’为主,考核标准调整为群众实际满意度”。落款处的红章盖得方方正正,鲜红的印泥把 “江州市社区服务中心” 几个字嵌进纸里,旁边不知谁用黑色马克笔添了行歪歪扭扭的字:“能帮老百姓解决事儿的,才是好东西”,末尾还画了个简笔画的笑脸,眼睛是两个小黑点,像孩童天真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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