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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慢下来的警务
    望月镇派出所的公章在延期申请上硌出深深的圆印时,王所长的拇指还沾着红泥。印泥是他托人从县城捎的朱砂款,比普通印油稠三分,按下去时能看见指纹的纹路,像片缩小的梯田。申请单右下角的延期理由栏里,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系统需完善,45 天后启用",旁边粘着张三寸照片,塑封膜边缘还带着雪粒 —— 那是上个月暴雪天拍的,纸角被派出所的煤炉熏得发焦,泛着点不健康的黄,边缘还卷着细小的纸毛。

    照片里的小李背着穿蓝布棉袄的陈老太,雪没到膝盖,每步都陷出半尺深的坑,积雪从靴筒灌进去,在脚踝处结成冰壳。老太的棉帽檐结着冰碴,露出的白发上落着雪花,像株移动的老棉絮,她枯树枝似的手紧紧抓着小李的警服后领,指节泛白。小李的警服后背结着层薄冰,是汗水浸透后冻的,却把老太的裤腿掖得严严实实,没沾半点雪。最打眼的是小李耳后的冻疮,红肿得像颗熟樱桃,在白雪里透着吓人的红,那是连续三天在雪地里执勤冻出来的,冻疮膏涂上去时,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 "没事"。

    "王所,这申请怕是" 内勤小张捏着申请单边角,指腹蹭过照片里的雪痕,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水渍。他的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焦虑,"省厅催了三回,说智慧警务必须月底上线,祁书记的电话都打到值班室了,听筒里的火气能把人燎着,最后那句 ' 再拖就问责 ',我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小张的手指在申请单边缘搓来搓去,把纸边搓出了细细的毛,像老太太头上的白发。

    王所长没抬头,用袖口擦了擦公章上的红泥。这枚公章的铜柄磨得发亮,是前所长传下来的,当年追逃犯时磕掉过块边角,现在正好能卡住无名指的茧 —— 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像块坚硬的老茧石。"进度是啥?" 他把照片往灯光下凑,能看见小李警号上的冰碴,"是小李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不是系统后台的进度条。" 他的指甲点在照片里的脚印上,塑封膜被按出浅浅的窝,"这脚印能接住老百姓的脚,进度条能吗?它能接住张寡妇家掉的鸡蛋,还是能接住陈老太摔的跤?"

    申请单送上去的第七天,祁书记的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黑色帕萨特的保险杠还沾着泥点,是从盘山公路蹭的,像块没洗干净的膏药,车身上还留着树枝划过的白痕。王所长在门廊下接的,手里攥着两页汇报材料,纸边被汗水浸得发卷,第一页的标题用毛笔写的:"关于望月镇智慧警务系统的实情报告",墨汁在糙纸上晕出毛边,像片刚浇过水的庄稼地,笔锋划过的地方微微凸起,能摸到书写的力度。

    "45 天,全省就你们拖后腿。" 祁书记的皮鞋踩在结霜的水泥地,发出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的警号,去年在全省公安系统表彰大会上,他还亲手给王所长颁过奖,说他 "敢打硬仗,能啃硬骨头"。"系统调试三个月,还找不出问题?是硬件不行,还是人不行?" 祁书记的目光扫过派出所的院子,墙角的积雪还没化,堆成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是小李他们执勤时堆的,雪人手里还举着个玩具枪,枪身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塑料白茬。

    王所长把材料递过去,第二页是张手绘地图,米黄色的草图纸上,78 个小红旗插得密密麻麻。最东头的红旗旁边写着 "张寡妇家",用箭头标着 "竹林遮挡,信号衰减 70",字迹被修改过,原来的 "60" 被圈掉,改成了更触目的 "70",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眼泪是用蓝墨水点的。"祁书记您看," 他的指甲点在红旗上,草纸被戳得发皱,"上周张寡妇家鸡被偷,监控啥也没拍着,因为信号被竹林挡了,数据全是虚的,还不如她家大黄狗管用 —— 那狗追出去二里地,咬着偷鸡贼的裤腿不放,最后还是狗把人给截住的,狗嘴上的毛都被扯掉了好几撮。"

    祁书记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标着 "老磨坊" 的红旗处。那里的字迹被修改过,原来写的 "可覆盖",后来划掉改成 "信号盲区",墨团晕得像块胎记,边缘还能看见反复涂抹的痕迹。"这些旗不拔,系统启动不了。" 王所长的喉结动了动,想起上个月小李在老磨坊蹲守,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回来时裤腿上还沾着苍耳,痒得他半夜睡不着,"数据不准,系统就是摆设,拍出来的全是雪花点,还不如老李的土办法 —— 他在磨坊墙角撒了石灰,谁去过都留脚印,比监控清楚,上周抓的偷粮贼,就是凭着石灰印子抓到的。"

    汇报室的暖气管子嗡嗡响,表面结着层薄冰,摸上去像块凉石头。祁书记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锦旗上:"为民服务" 四个金字被烟火熏得发暗,是去年张寡妇送的,因为民警帮她找回了藏在鞋垫下的看病钱。那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民警在稻田埂上找了半夜,手电光把露水照得像满地碎银,最后在块石头缝里摸着了,钱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五毛的硬币上都缠着根狗尾草。"你们的智慧警务,还不如这面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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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如,是得慢慢来。" 王所长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铁皮上的 "为人民服务" 字样被磨得只剩个 "民" 字,边角用胶布粘了又粘,胶布都发了黑。里面装着 78 张照片,每张都对着个监控盲区。张寡妇家的照片里,竹林密得像堵墙,监控摄像头被竹叶遮得只剩个角,画面里全是晃动的绿影子;老磨坊那张更糟,墙缝里的蜘蛛网缠着摄像头,夜视模式下,网纹把画面切成了碎块,看着比恐怖片还吓人。"小李他们爬了 12 座山,才摸清这些地方,比系统扫描靠谱 —— 机器认数据,咱得认实在。"

    祁书记没说话,指着张寡妇家的照片:"这地方我去过,去年山洪,是你们所里的人背她出来的,深一脚浅一脚,泥浆没到大腿根,回来时警服上的泥能刮下半斤。"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草纸的纤维勾住了指甲缝,"那时候咋不说慢?"

    "救人能快,搞系统不能。" 王所长掏出包烟,烟盒皱得像团纸,是小李从县城捎的 "哈德门",烟盒上的图案都磨花了。"张寡妇的孙子半夜发烧,小李开车送医院,四十分钟跑了六十里山路,那叫快。但装监控得等竹子砍了再装,急了就挡信号,那叫瞎快 —— 就像给庄稼浇水,得等墒情合适,浇早了烂根,浇晚了枯死。" 他弹出根烟,烟纸在指间微微发颤,"上个月强行启动过一次,结果老磨坊那边的警报响了一夜,派人去看,是摄像头被风吹得晃,把树影当成了人影,白折腾到天亮,小李的鞋都跑掉了只,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走,脚心磨出了血泡。"

    祁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打某种暗号。汇报室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在敲鼓。"你们的民警,就这么闲?" 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小李的执勤记录上,"三天两头上山?"

    "不闲。" 王所长翻开执勤本,里面夹着张小李的排班表,红笔标着的值班时间密密麻麻,像片没整理好的铁丝网。"上周他帮张寡妇挑了两担水,修了篱笆,还送陈老太去卫生院拿药。这些事,系统替代不了。" 他指着照片里小李磨破的袖口,"这孩子的警服,三个月换了三件,不是磨破的就是刮烂的,上山下山钻林子,再好的衣服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第三件的肘部补丁还是张寡妇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机器缝的结实。"

    省厅的批复下来那天,雾特别大。邮递员的摩托车在派出所门口打滑,车斗里的报纸撒了一地,信封上的红章被雾水浸得发虚,像朵没开透的花。王所长拆开时,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批复只有一句话:"同意延期,确保实效",下面的公章盖得方方正正,把 "望月镇" 三个字盖得严严实实,红得像团火,能看出盖章时用力的程度。

    小李正在给新监控装摄像头,梯子在湿滑的田埂上晃悠,像条不安分的蛇。他的手套磨破了洞,露出冻裂的指尖,缠着的胶布被汗水泡得发白,粘在摄像头的螺丝上,扯下来时带着层皮。摄像头的镜头擦得锃亮,能看见远处稻田里的稻草人,戴着顶破草帽 —— 那是张寡妇扎的,怕鸟啄稻子,帽子还是去年民警给她买的,说是 "防晒",结果被风吹得变了形,帽檐歪向一边,像个调皮的孩子。

    "小李,批复下来了!" 王所长举着信封往田埂跑,皮鞋陷进泥里,露出半截袜子,是去年冬天执勤时磨破的,脚后跟打着补丁,布纹里还嵌着点煤渣,那是烧炉子时蹭的。小李从梯子上往下看,安全帽的带子勒得下巴发红,露出点淤青 —— 那是昨天装监控时,被树枝抽的,当时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王所,这摄像头能照到张寡妇家后窗了,她总说夜里怕,听见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贼,有回半夜打电话,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跑过去一看,是她家的老母鸡跳上了柴垛,把柴禾扒得乱七八糟。"

    屏幕上突然弹出提示框,绿色的字跳得活泼:"已覆盖全部盲区"。小李从工具袋里摸出个红布包,拆开是块护身符,蓝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 "平安",针脚稀稀拉拉,是张寡妇的孙子绣的,那孩子才上小学三年级,手指头被扎出好几个血点,绣错的地方用黑笔涂了又改,像块小小的调色盘。他把护身符塞进设备箱,金属碰撞的轻响混着远处的戏腔 —— 镇东头的戏台在唱《铡美案》,包公的唱腔穿过金黄的稻田,像道惊雷滚过,震得稻穗沙沙响,惊起几只蚂蚱蹦蹦跳跳。

    "这下,姐姐能睡踏实了。" 小李对着设备箱说,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像片羽毛飘向远方。他的裤脚还沾着泥,是早上帮张寡妇修篱笆时蹭的,老人非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补补身子,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壳上还沾着鸡毛,热乎乎的烫得手心发红。设备箱的锁扣咔嗒响,护身符在里面轻轻晃,像颗跳动的心脏,跟着远处的锣鼓点打节拍,节奏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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