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手机屏幕亮得有些刺眼,基层微信群里的照片被他用两指放大,占满了整个界面。雪粒子在村委会办公室的窗玻璃上结成冰花,有的如松枝舒展,针脚细密得能数出纹路;有的似羽毛轻展,边缘带着柔和的弧度。透过冰花能看见里面跳动的火光,把玻璃烤得雾蒙蒙的,在光线下泛着层淡淡的油光。
干部们围坐在炭火盆旁,塑料凳是最普通的蓝色,凳面有些地方已经褪色,露出里面的灰白色,凳腿陷在泥地里半寸,稍有人动一下,整排凳子便跟着晃,像条在水里游动的鱼。电子屏黑着,上面还留着白天开会的水印,“乡村振兴工作部署” 几个字被炭火熏得发灰,边缘模糊不清,像蒙了层薄纱。笔记本在膝头摊开,纸页边缘卷着,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散着淡淡的焦味,闻着像烤糊的玉米饼。
最上面那行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李寡妇的种子不够,明天送两斤。” 笔尖划过纸页的力度太大,把 “够” 字的最后一笔戳穿了,露出后面的 “春耕备耕清单”,墨迹透过破洞渗到背面,像只黑色的小虫趴在纸页上。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一节没烧透的木头突然爆开,火星子溅到水泥地上,烫出个小黑点,很快被人用布鞋碾灭,留下道浅浅的焦痕,像块褪色的痣。
他用拇指摩挲着屏幕上的炭火,指纹把火苗的边缘擦得模糊,像蒙上了层薄纱。这张照片被设成屏保才半小时,锁屏时的预览图里,炭火总像在跳动,仿佛能听见那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狗吠。手机壳是去年基层调研时在望月镇供销社买的,硬塑料材质,印着 “为人民服务” 五个烫金大字,边角已经磨出白痕,露出里面的米黄色塑料底色,左下角还磕出个小坑 —— 上次摔在村委会的门槛上撞的,坑洼里还嵌着点灰。
“这才是政绩。” 祁同伟把照片转发到省厅工作群,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从 “看看基层的样子” 到 “多向他们学习”,最后只剩这五个字。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窗外的雪正下得紧,鹅毛似的雪花打着旋儿往下落,把办公楼前的松树压成了弧形,像弯着腰的老人,枝桠上的积雪时不时 “噗” 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片雪雾,转瞬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群里的回复像被惊动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进来。“我们在整理迎检材料,刚核对完第三遍数据,确保每个小数点都没错。” 附带着张堆满桌面的文件夹照片,标签上的 “考核指标” 四个字被荧光笔涂得发亮,红得像道血痕,文件夹旁边还放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个小圈。“我们在开总结会,明年计划已经拟到第五稿,刚把‘创新’两个字加粗了。” 后面跟着段长达三分钟的语音,背景里有茶杯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在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
祁同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泛着青白,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摸上去糙糙的。他往上翻聊天记录,近三天的内容里,“汇报” 出现了二十七次,“总结” 三十一次,“指标” 四十六次,而 “群众” 只有九次。炭火盆的照片在群消息里沉下去,被新的工作汇报覆盖,像粒被雪埋住的火星,只剩点微弱的红光在屏幕深处闪烁。
手机突然震动,是条新消息,来自办公室主任:“祁书记,我们的年终总结 ppt 用了动态图表,三维立体的那种,需要给您发一份预览吗?保证在省里的汇报会上亮眼。” 发送人的头像里,办公桌上摆着三盆绿植,叶片油亮,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墙角的饮水机还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长按屏幕,点了 “退出群聊”。系统弹出的确认框闪了两下,“确定退出‘省厅工作交流群’?” 的字样像在提醒什么,字体在屏幕上忽明忽暗。重新建群时,输入法联想出的第一个词是 “政绩考核”,被他删掉,换成 “田间地头的事”。群二维码刚生成,就收到基层群里小李发来的私信,还是那张炭火盆的照片,只不过角度偏了些,能看见墙角堆着的麻袋,上面印着 “杂交水稻种子”,麻袋口用麻绳系着,结打得歪歪扭扭,像条没睡醒的蛇。
照片里的炭火盆是个豁口的搪瓷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被熏得发黑,边缘还瘪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盆底积着层厚厚的炭灰,用手指划一下能画出清晰的印子。火苗在盆底跳动,忽明忽暗,把干部们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像在演皮影戏。坐在最左边的老支书裹着军大衣,军绿色的布料洗得发灰,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口还打着个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山楂,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小雾,很快被炭火烤散,在头顶盘旋成淡淡的烟,带着点炭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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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头的灌溉渠得趁早修,” 他用根细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到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军裤上已经有好几个小黑点,像撒了把芝麻,“去年就因为冻裂了缝,春水下来全跑了,李寡妇家的三分地旱得裂口子,能塞进手指头,稻子减产了一半,穗子瘪得像没吃饱饭。” 树枝上的炭灰落在笔记本上,他用袖子一抹,把 “灌溉渠” 三个字染成了灰色,像蒙了层土,看着倒更显眼了。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又像细雨落在窗台上。袖口露出半截警服,藏蓝色的布料上沾着点泥,是望月镇派出所的小李 —— 上次帮张大爷修鸡窝时蹭的,泥点干了以后变成了土黄色。他的笔记本封面磨出了圆角,上面印着的 “警务日志” 被水洇过,字迹有点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右上角还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当书签,叶子边缘卷得像朵花。除了春耕计划,右下角还有行小字:“张大爷的鸡又下蛋了,这次是十二个,比上次多三个。” 字迹比正文轻些,像是怕人看见,又忍不住想记下来,笔画里藏着点小得意。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像块块凝固的晚霞,偶尔有火星子往上窜,燎到旁边的玉米芯,发出 “滋滋” 的响,像在煎什么东西。有人往里面添了根湿柴,大概是刚从外面捡的,还带着雪,火苗 “噗” 地矮下去,冒出的青烟呛得人直咳嗽,好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用袖子抹鼻子,眼角挤出点泪。小李赶紧把窗户推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笔记本纸页哗哗响,他慌忙用镇纸压住 —— 那是块磨圆了角的石头,是从河边捡的,上面还留着他刻的歪歪扭扭的 “实” 字,笔画里还嵌着点沙粒,摸上去糙糙的。
“王二楞的耕牛病了三天,” 小李突然开口,警服袖口的扣子松了,线头在炭火的热气里轻轻晃,像只白色的小虫,“兽医说缺硒,得买添加剂,一小包就要十五块,他手里的钱全给娃交学费了,昨天去他家看,牛都站不稳了,腿抖得像筛糠。” 他的指甲在 “耕牛” 两个字上划了道线,纸页被划出浅浅的沟,像道伤疤,提醒着这事有多急。
老支书往火堆里扔了把玉米粒,是去年秋收剩下的,饱满的玉米粒落在炭火里,“噼啪” 作响,混着淡淡的焦香,很快就飘出股甜味,像小时候灶台上烤的玉米。“明天让会计先支五十块,” 他的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炭火里,化成白灰,被风吹得飘起来,“记在村委会的账上,等他卖了新粮再扣,不能让牛耽误了春耕,误了农时就是误了命。” 烟袋杆是枣木的,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的铜箍磨得能照见人影,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
祁同伟把照片放大,能看见小李笔记本上洇开的墨迹。那是昨天雪水打湿的,当时他正在给张大爷修鸡窝,手机揣在裤兜里,被雪水泡得发涨,屏幕边缘都有点起皮了,像块皱巴巴的纸。照片是隔壁村的文书拍的,他的手机是老旧的按键机,像素不高,把炭火的火苗拍成了模糊的光斑,像星星落在盆里,闪闪烁烁,看着倒挺好看。
新群 “田间地头的事” 里,小李发来了第二张照片。炭火盆旁多了个搪瓷缸,缸身印着 “劳动模范”,字迹掉了一半,剩下的 “劳” 和 “模” 也模糊不清,里面的茶水只剩底,茶叶沉在缸底,像只蜷着的小虫,一动不动。老支书的军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毛衣 —— 袖口磨破了,露出半截棉线,像老人的胡须,花白而凌乱。他正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尘土被搅得飞起,在火光里跳舞,划出的沟沟壑壑像是片缩小的农田,高低起伏。
“这是今年的育苗计划,” 小李发了段语音,背景里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还有人在打喷嚏,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老支书说按地块分片,沙土保水差种花生,黏土排水不好种高粱,李寡妇家的地挨着河,墒情好,适合种水稻,能多打两担,够吃大半年。” 语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打断,接着又传来声:“张大爷说要帮着看水泵,他年轻时管过灌溉站,摆弄机器比谁都熟,闭着眼睛都能修好。”
省厅办公室的暖气有点热,祁同伟解开了西装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处的扣子松了线,摇摇欲坠,像个随时会掉下来的星星。手机屏幕上,老支书从麻袋里抓出把种子,在手里搓了搓,壳子落在炭火里,爆出细碎的火星,他的指缝里还沾着泥土,指甲盖缝里是洗不掉的黑,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小李的警服袖口沾着点草屑,是早上帮李寡妇拾掇柴火时蹭的,他记笔记时,草屑掉进笔记本,夹在了 “种子” 和 “化肥” 中间,像个小小的书签,带着点自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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