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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4章 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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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记得以前,很早之前。

    那时候,他基本上没交过罚款,不管什么单位拦住他,他就提弟弟的名字,一般都好使。

    要不再提一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陈平安那次在高速上把他从交警值班室救出来之后,跟他说过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哥,你以后在外面,不许再提我的名字。”

    陈平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平心听出来那层意思了。

    不许再提。

    肯定不是因为不认他这个哥。

    但他不知道因为什么。

    总之妻子和母亲也都嘱咐自己不让自己再提了。

    陈平心蹲在路边,把手伸进兜里掏烟。掏出来的是个空烟盒,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那些裂口被撑开,渗出细细的血丝。

    路政的人走过来。

    “你这车公路抛洒,罚款五千。”

    陈平心抬起头。

    “抛洒?怎么可能,我拉的都是......”

    “怎么不可能?你按规定覆盖篷布了吗?你有车斗吗?按理说你这车都不能上路,你还有脸说其他的?”路政的人把执法记录仪往他面前凑了凑,屏幕上的数字模模糊糊的,“不交钱以后别想再上高速。”

    陈平心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拉的是大件,不可能有抛洒。

    他想说他这种“大板”确实不能上路,但他在高速口已经给路政交过“保护费”了。

    想说交警和运管都罚了,你们通融通融。

    但他看见路政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

    不是凶狠,不是蛮横,甚至算不上冷漠。

    是一种麻木的、理所当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在乎。

    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有没有苦衷,不在乎这一张罚单、一次扣车、一笔罚款对于一个蹲在路边抽不起烟的中年男人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在完成工作,在走流程,在执行一个他们自己也未必理解但必须执行的规则。

    而这条规则的尽头,站着陈平心这样的人。

    陈平心麻木的接过罚单。

    路政满意的走了,他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陈浩。

    “爸,我女朋友她爸妈说下周来玄商看房子,你那边首付准备得怎么样了?她爸说了,没房子这婚事就……”

    陈平心蹲在路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风吹过来,路边的枯草伏倒又立起,伏倒又立起。远处收费站的红灯亮成一片,像冬天夜里结在窗上的霜。

    “快了。”他说,“快了,儿子。”

    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干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是不是又……”

    “没有。”陈平心打断他,语气忽然硬了一下,硬得像他年轻时在村里跟人抬石头砌墙的架势,“你爸能搞定。你好好上班,别操心这些。”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四十三岁的人,膝盖已经跟六十岁差不多了。常年踩离合踩的,左腿膝盖劳损得厉害,阴天疼得睡不着觉。

    他活动了一下腿,慢慢走到值班室门口,在那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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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户上刷着白漆,写着八个字。

    “严格执法,热情服务。”

    陈平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铁门旁边的墙根底下,把头埋进两条胳膊之间。军绿色雨衣的胶带被风吹开了,呼啦啦地响,像一面破旗。

    他没有哭。

    哭不出来。

    就是觉得身上哪儿都疼,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昨天在服务区洗的那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从那会儿起鼻子就不通气了。现在头也开始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第三次响。

    这次是老婆周翠芬。

    “平心,刘老三他媳妇下午又打电话来了,说手术费不够,问我能不能再凑点。我说你不在家,她就在电话里哭,可是咱哪还有钱啊……”

    陈平心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还有,村东头你二叔家儿子结婚,随礼的份子钱我还没给,你二婶昨天来家里坐了一下午,话里话外说咱家陈浩上大学那会儿他们都随了礼的……”

    “刘老三那边我跟他说。”陈平心说,“随礼得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家里就剩八百块钱了,我还得......”

    “我明天打点回去。”

    “你哪来的钱?”

    陈平心没回答。

    他把电话挂了,抬起头看着天。

    天灰得像一块用了十年的抹布,拧不出一滴水来。

    夹着细雨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春末的寒意。

    扣车场的大铁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疲劳的吱呀声。

    陈平心从兜里摸出那张过泵单,上面写着核载四十吨、实载五十三吨。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公司安全培训的时候,培训的人说过一句话。

    “你们跑长途的,要学会算账。”

    他算了。

    算了二十多年了。

    从十七岁辍学跑运输算到四十三岁,从给生产队开拖拉机算到开半挂,从给弟弟妹妹挣学费算到给儿子挣首付。每一笔账他都算了,算得清清楚楚。

    可是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能活得像个人的数来。

    他轻轻敲了敲窗户。

    窗户慢慢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头来。

    陈平心把扣车单递过去。

    那人扫了一眼,没接。

    “陈平心是吧?车已经扣到服务区了,你处理完了再来取。取车的时候记得带齐手续——处理违章的回执、超载罚款的缴款单、营运证年审的凭证,还有——”

    那人顿了顿。

    “两千块停车费。”

    铁门又关上了。

    陈平心站在门外,把手里的过泵单叠好,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工服口袋里。口袋里面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儿子陈浩考上大学那年拍的,照片上陈浩穿着新买的运动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收费站的路往外走。背影佝偻着,风把雨衣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远远看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翅膀折断了的鸟。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想起来。

    他的手机充电器、烟还有没吃完的馒头和榨菜,都还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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