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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1章 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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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很远之后,陈平心把车停在国道边。

    国道两旁是成片的杨树林,树干笔直,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熄了火,发动机的余温透过座椅传上来,烫着大腿。

    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室里。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镇子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玻璃渣。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家。

    收费站栏杆被撞飞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声“嘭”的巨响好像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警笛声,红蓝警灯,穿反光背心的人影……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

    通缉。

    这个词跳出来,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膝盖还是疼,但疼得麻木了,像不属于自己。他走到车头,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和螺丝刀。

    把前后两块车牌都摘下来,扔进工具箱。

    车前的牌照架光秃秃的,像被剥掉了身份。

    他提起工具箱,沿着国道往前走。

    走了不远,路边有块褪色的灯箱招牌:“平安旅社”。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

    一楼是家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方便面和矿泉水。

    陈平心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陈平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

    “住店。”陈平心说。

    “单间三十。”妇女头也不抬。

    陈平心从兜里掏出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正好五十。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妇女放下毛衣,拿起钱对着灯光照了照,拉开抽屉扔进去,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203,上楼左转。”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铺着发黄的草席。一张破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墙上糊着旧报纸,水渍晕开一片一片的黄斑。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

    陈平心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坐在床上。

    床板硬,硌得慌。

    他脱了鞋,脚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皮肉黏着袜子,撕开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把袜子扔在地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灯是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个塑料灯罩,沾满了灰和蚊虫尸体。

    他很困。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那团浸水的棉花更沉了,塞得满满的,转不动。

    但不能睡。

    他得想。

    得想怎么搞钱。

    给妻子搞生活费。儿子房子的首付。还有……还有什么?他脑子空了一下,想不起来。

    这些数字又跳出来,一个个,一串串,在他眼前飘。

    怎么搞钱?

    抢劫?

    不行。谁赚钱都不容易。他想起刘老三媳妇蜡黄的脸,想起病房里清汤寡水的白粥。抢别人的钱,跟那些运管有什么区别?

    偷?

    也不行。干这事坏良心。他陈平心一辈子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小时候在村里捡到五分钱都要交给老师。偷,他做不出来。

    抢银行?

    不行。银行有保安,有监控,有警报器。

    那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的报纸是很多年前的,标题字都模糊了。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运管。

    这两个字突然跳出来。

    运管不是好人。他们欺压百姓,一罚就是几千几万。塞钱也要塞得多,比交警狠。

    就抢他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平心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觉得合理。

    对,就抢他们。他们活该。他们罚我七千,罚我五千,罚我一百,还扣我车。他们不是好人。

    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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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像潮水,把他整个人淹进去。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数字,没有罚款,没有儿子的婚房......

    只有一片黑。

    安静的,沉重的黑。

    ……

    阳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落在陈平心脸上。

    他睁开眼。

    眼前是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谁?

    我在哪儿?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小房间,木板床,破桌子。墙角放着工具箱。地上扔着一双沾满泥的鞋和破袜子。

    记忆慢慢回来。

    一点一点,像拼图。

    服务区。

    撞执法吃。

    收费站。

    撞栏杆。

    摘车牌。

    旅社。

    三十块钱。

    抢运管……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真的要抢运管?

    这个念头像生了根,在他脑子里越长越牢。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关不严,他用手指抠了抠缝隙,灰尘簌簌往下掉。外面是国道,车来车往,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墙角提起工具箱,推开门下楼。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妇女,还在织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退房。”陈平心说。

    妇女放下毛衣,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了翻:“203,住了三天,九十。”

    陈平心愣住了。

    三天?

    他住了三天?

    他明明感觉只睡了一觉……

    “我……我没那么多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妇女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那怎么办?”

    陈平心低下头。工具箱很沉,勒得手疼。他想了想,说:“等我回来给你结。今晚……今晚可能还得住。”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妇女在后面说:“行。”

    声音很平淡。

    陈平心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妇女竟然没说什么。

    难道好运终于要眷顾他陈平心了吗?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站在旅社门口。国道上的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工服领口呼啦啦响。

    他提着工具箱,朝着停车的地方走。

    半挂车还停在原地,车头光秃秃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走到驾驶室旁边,拉开车门。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把他整个人狠狠掼在车门上。

    “砰!”

    脸撞在铁皮上,鼻子一酸,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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