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曾试图公开反对墨留痕的一些“改革”政策。
但每一次,投票都被轻易否决。
因为墨留痕总能“恰好”提前动员一部分人,在会议前“走访关心”、发放物资、暗示动向,甚至私下许诺好处。
所以每一次投票,看起来程序公正,实则早已操控。
赵宇一度还对规则抱有希望,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在一个被“信仰”接管的组织里,民主只是另一个壳,另一个幻觉。
就像贺南的眼睛——那曾经属于个人的光芒,早就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只剩下一个完美配合“圣迹”的回声。
墨留痕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眼前逐渐成型的白露聚落,神情平静,眼神冷淡。
人口已过千。
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材料充足”了而已。
这些人多数是被死亡游戏逼到绝境的普通人,有些甚至连基本的防备意识都没有。若要组建一支能应对副现实混乱势力的军队,他们远远不够格。没有战斗力的信徒,再多也只是耗材。
他不担心原质碎片的竞争。
真正让他顾虑的,是——物资。
“只有残痕,才是最可靠的壁垒。”
他喃喃自语。
在副现实生存多年,墨留痕早已摸清:觉醒残痕的核心,不是意志,也不是资质,而是接受真实的自我。
而最常见、最直接的触发方式——就是生死一线。
于是,“信仰试炼”被悄然提出。
在此之前,林素言曾当众反对过。
她那日罕见地主动站上祭坛,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墨留痕“篡改信仰本意”,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到仿佛能割裂空气。
有人当场跪倒,也有人不知所措。
可第二天开始,圣坛空无一人。
圣女“进入深度闭关,聆听神意”,近期没有再公开露面。
第一场“试炼”在白露的一处高楼天台举行。没有鼓舞人心的祷文。只是简简单单地:站上去,跳下来。
赵宇在台边站了很久。他眼尖地看到楼下根本没有任何缓冲——甚至连一张破床垫都没摆。
“所以你打算……”赵宇眯起眼,看着那根垂在五楼阳台外的破布,声音有些沙哑。
“让人跳。”墨留痕淡然,“人类必须面对真实的自我。跳下去的一刻,才是他们最接近‘自我’的时候。”
“……你是疯了。”
“赵宇。”墨留痕偏头,语气温柔而清晰,“你写下的白露教义,不是这样说的吗?”
赵宇一噎。
他曾写下“信仰为火,驱散黑暗”,也写过“仪式是锚点,指向救赎”。但他没写过从五楼跳下去这种事。
“那条破布根本不能算保护措施。”他低声说,“这个高度跳下去一旦抓不住会死人的。”
“当然会。”墨留痕平静地回应,“所以才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露出一种温和的微笑。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现在信徒们愿意跳,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
赵宇眉头微动。
“我们为他们讲明了意义。如果跳下去死了,那是功德圆满,灵魂将脱离副现实,进入‘真正的天堂’。如果跳了下来又活着回来,那便说明他们在这个世界还有未尽的使命——那是圣女对他们的召唤,是命运的肯定。”
“天堂和使命,赵宇,这就是我给他们的理由。”
赵宇望着他,喉结微动,说不出话来。
第一批“志愿者”从信徒中挑选。有人犹豫,也有人一声不吭冲了出去——一个年轻男人冲到边缘,跳下时脸色惨白,张开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块布,身体在半空中一荡,重重地摔在地上。
骨折,昏迷,被抬走。
赵宇脸色铁青,想去制止,却被一个“副指挥”拦下:“负责人,请不要扰乱试炼。”
他攥紧拳头,却什么都没说。
第二个女孩跳下去时没有抓住绳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当场昏死过去,肋骨断裂,鲜血从嘴角淌出。
但她——醒来后,拥有了残痕。
她能治疗。
手掌贴上伤口,渗出温热的光,断骨缓慢愈合,疼痛迅速缓解。那一刻,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呐喊,仿佛见证奇迹。
“圣女唤醒了她内心的力量。”
墨留痕走近她,替她擦去血迹,“你是神选之人。”
夜晚,主堂内聚集了几百名信徒。烛光摇曳,墙壁上挂着林素言佩戴面具的圣像,身后绘着巨大羽翼。墨留痕站在讲台前,神情庄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回音中层层叠叠,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所处的,是圣女以慈悲留存的世界,是副现实。”
“有些人,死后便彻底离开了。他们不再归来,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功德圆满。”
“他们被圣女引导,去了真正的归宿,那是我们终极的家园,一个不需要再受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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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畏惧从高处坠落——那是信仰的跳跃,是一次献身,也是一种选择。”
“而那些跌落后归来的人,是圣女怜悯他们,知道他们还有使命尚未完成。”
“他们被带回来,是为了继续传播希望,继续作为‘见证者’,活在我们中间。”
“死是通往真理的通道,生则是继续传道的使命。”
很多人听完都红了眼眶。
有些人觉得这是救赎——“原来我还能有用。”
有些人觉得这是超脱——“终于不用再忍受这个扭曲的世界了。”
更多的人,选择相信——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解释“归来”的方式。
每次在跳跃的前一天,信徒会被集中在主堂接受“净化”。有一套特定话术流程,像安抚、像诱导,也像某种分离式催眠:
“闭上眼,回忆你来副现实前的最后一刻。”
“你觉得你应得什么?一个新的开始,还是彻底的终结?”
“不要把这当成死,而是作为‘跃入圣光’的一种方式。”
“如果你回不来了,恭喜你,抵达了圣女真正为你准备的归处。”
“如果你回来了,不要悲伤,圣女选择了你,这是一份托付。”
他们称这种制度为“恩赐分流”。
赵宇第一次看到这个术语时,整个人都震住了。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血腥的心理控制,却没想到墨留痕将其命名得如此温和、甚至温情。
他甚至看到墙上张贴的“流程示意图”,标注清晰,像医院里用于安抚病患的心理图板:
恩赐之跃——三种可能的归宿:
1 永恒回归(已脱离副现实,抵达圣所)
2 任务续存(由圣女召回,继续传道)
3 分层沉睡(尚未觉醒者,等待唤醒)
“无论你落向何方,圣女都与你同在。”
有人甚至开始“申请”参加下一次跳跃。
夜色下,赵宇悄然离开了人群,穿过主区向北走去。
自信仰试炼启动以来,有一群人始终没有被再次提及——那些从高台跳下却没死的人。
他们没有成为觉醒者。
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们都集中在那个仓库,地板潮湿,几乎无照明,也无人照看。没有治疗、没有食物补充、甚至连床铺都没有。
他穿过走廊尽头的锈铁门。一打开门,一股潮湿、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看见十几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角落,有的直挺挺坐着,有的跪着,有的躺在角落,像是一具具失灵的人偶。
他们的眼睛没有焦点,嘴里却不断呢喃——
“圣女说我会回来……”
“第二次,就会觉醒了……”
“我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了,你听见了吗?”
“我……是不是不够虔诚?”
赵宇看见一个青年,双手抓破了自己的脸,像是要把什么剥下来似的。他的指甲已经嵌入肉里,血糊了整张脸,嘴里仍反复念着:“剥掉副现实……”
另一个人则拿指甲在墙上刻画水滴的轮廓,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敬畏。
还有个人头部撞裂,神志混乱,却仍嘴里念着:
“圣女在考验我……。”
更可怕的是,他们大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甚至虔诚地认为:
“我失败了,不是因为神弃我,而是我不够虔诚。”
赵宇愣在原地,脚步几乎迈不出去。
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他们都曾是他组织集体学习过教义的人。
现在,他们用他教的话,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自我安慰。
他像是看到了自己亲手造出的灵魂牢笼。
几天后,那些人开始被悄然“清理”。
没有仪式。也没有惊动其他信徒。后来赵宇得到消息:
“他们不必再受苦。圣女已赐予他们解脱。”
教团统一的说法是:“未觉醒者将进入分层沉睡,等待再度回归白露。”
大多数人欣然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们甚至感激。
“我们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安排。”
“痛苦是不虔诚的报应。”
而那天夜里,赵宇发现——有三个“清理名单”上的人逃跑了。
他们在封锁区被抓住。
第二日,他们的名字从所有登记册上被删除,就连仓库里的其他人都改口说:“他们是堕落者,背叛了白露。”
赵宇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胸口像堵了什么。
第二次信仰试炼很快到了,一个中年人跳完后醒来,手中结出米粒大小的“晶团”,往地上一洒,化成了白米数十粒。
真正的大米,香味扑鼻。
成功觉醒的那几个“残痕者”,都被集中在主楼高层,听命于墨留痕。
由于能变米的残痕存在,于是“恩惠日”诞生了。
于是每次恩惠日,厨房利用不同容器,会炖上四百五十升粥,配上咸菜。全白露的人排队领取。
这天不吃老鼠,是一种赐予。
有哭的,有跪的,有念祷词感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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