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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2章 借机逃亡
    过了不知究竟是一炷香,还是更久的时间,先前被拖拽出去的那个瘦干男子,此刻像片被狂风摧残过的枯叶,颤颤巍巍地再次被人猛地扔进了这间屋子。他踉跄了几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单薄的身子骨在落地时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利兀哈斜睨着他,不耐烦地在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脚,那力道让瘦干男子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利兀哈的声音里满是倦意和烦躁,“困死老子了,别在这儿耽误我睡觉的时间!”

    瘦干男子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即便被利兀哈这样呵斥打骂,他也没有丝毫的反应,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失魂落魄。他缓缓地挪动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原先待着的角落,然后木然地伸出双手,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听话地让旁边的人再次用粗糙的绳索将他的双手牢牢绑住。绳索勒进他纤细的手腕,留下深深的红痕,可他依旧毫无知觉,只是维持着那个被束缚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利兀哈拍了拍手,掌心相击发出几声脆响,随后他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意提了提裤腰,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他踱步到那瘦干男子面前,伸出手在对方的脸颊上捏了捏,指尖的力道不算轻,仿佛在掂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很好,倒是有几分意思。接下来这几天,就全指望你了。好好表现表现,说不定老子高兴了,还能给你寻个‘好去处’。”

    那话语里的嘲讽和威胁显而易见,瘦干男子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没听到一般。利兀哈见状,也不恼,只是咧开嘴大笑几声,笑声在这压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笑罢,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

    利兀哈的话音刚落,祝秋便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似乎有无数道紧绷的气息在同一瞬间悄然松弛——那是一种近乎于无声的、集体性的吐气,仿佛压在众人胸口的巨石骤然被移开。

    不止是周围那些或坐或站、始终低垂着头的人,就连祝秋自己,也清晰地感觉到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了原位,紧绷的四肢百骸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利兀哈那句带着戏谑的话,在此刻听来,不啻于一道赦免令,让所有人暂时从那种被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笼罩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得以喘上一口安稳气。

    只是,这“赦免”的代价,似乎全压在了那个瘦干男子身上,祝秋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觉得他未免太过委屈。

    想到这里,祝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瘦干男子。此刻,他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众人,依旧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可远远望去,那单薄的肩膀却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耸动着。

    哭了吗?

    祝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跳动了一下,心头涌上几分猜测。在这样的境地,被如此对待,任谁心里恐怕都难掩悲戚吧。

    祝秋忍不住在心里设想,若是此刻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心里虽难免泛起几分同情,但祝秋却打心底里认同利兀哈的决定。在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一个人承受苦难,总好过让所有人一同坠入深渊,这或许已是当下最无奈却也最现实的选择。

    他望着那依旧蹲在地上的瘦干男子,心里竟生出一种复杂的念头,默默在心里为对方“点了个赞”——在这场无声的牺牲里,他仿佛成了无意间护住众人的那道微弱屏障。

    而就在这时,那向来带着几分自来熟的李晚年,先是微微顿了顿,随即默默地蹲下身子,膝盖在有些硌人的地面上蹭出轻微的声响,他就那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挪到瘦干男子身边。他先是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像是在酝酿什么,接着才无奈地轻轻叹息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混着些许心疼与无能为力。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拍了拍瘦干男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语气里满是安慰:“唉,别想太多了,眼下啊,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瘦干男子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原本就微微颤抖的肩膀,此刻抖动得愈发厉害了,像是秋风中快要被吹折的枯枝。那股子压抑的委屈顺着每一次颤抖往外涌,明明是个成年男子,此刻却像个受了极大委屈、连哭都不敢放声的孩子。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瘦干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先前见他被带走时,众人便已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大概的缘由,此刻再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的滋味复杂得很。

    有人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同情,眉头微蹙,轻轻摇着头,像是在为他的遭遇叹惋;可也有不少人,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或许是连日来的困顿与压抑攒了太多,骤然见到有人比自己境况更惨,那份潜藏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小喜悦便悄悄冒了头,像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心底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

    估计今晚是不会有什么风波了,祝秋看着一旁仍有些惴惴不安的杜飞飞,轻声安抚了几句,让他放宽心先歇着。杜飞飞点点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没多久便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祝秋自己也觉得眼皮发沉,便靠着墙壁,闭起眼睛小憩起来,心里却还暗暗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然而,这安稳并未持续太久。刚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墨色,连晨曦的微光都还未透进来,屋子里的人就被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惊醒。绑匪们不耐烦地催促着,将他们一个个从短暂的歇息中拽了起来,推搡着带出了房间。

    每个人的手里依旧只被塞了一个饭团,那饭团捏得紧实,米质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难以下咽,却被告知这便是一天的口粮。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默默接过,然后在绑匪的监视下,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踏上了未知的路途。

    一行人在泥泞与荆棘中足足跋涉了三天,脚下的路从最初的崎岖山路,渐渐变得平缓了些。当第三天的阳光开始为天边缓缓升起,前方终于隐隐出现了一片不同于密林的轮廓——那是一处小镇的边缘。

    “有声音……”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众人顿时竖起耳朵,果然听到前方传来隐约的喧哗。所有被掳来的俘虏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好奇,纷纷伸长脖子打量着四周。

    让人意外的是,这里明明还深陷在雨林的怀抱里,四周依旧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林,藤蔓缠绕着粗壮的树干,苔藓在阴暗处泛着湿润的光泽。谁也没想到,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林海深处,竟然藏着这么一片开阔的地带,小镇的屋舍就沿着这片空地边缘错落分布。

    众人刚在小镇外站定,还没来得及细打量眼前的景象,就见一个留着浓密大胡子的汉子大步迎了上来。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短裤,赤着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随意的手下。

    “阿马尔,这次可是满载而归啊!”大胡子离老远就扯开了嗓子,声音洪亮得很,走近了更是哈哈大笑着张开双臂,和绑匪首领阿马尔来了个用力的拥抱,拍着对方的后背说道,“抓了这么多人,这趟买卖稳赚不赔,等事了了,可得好好请兄弟们喝几杯,吃顿好的!”

    阿马尔脸上也挤出几分笑意,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放心,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两人这副熟稔的模样,显然是老相识了。周围的俘虏们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又沉了沉,看来这小镇恐怕也不是什么善地。

    打过招呼后,阿马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会意,推搡着祝秋等人往小镇里走。他们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不算宽敞的街巷中。

    一路上,不断有镇上的人朝绑匪们点头打招呼,嘴里说着“阿马尔这次收成不错啊”“又赚大钱了”之类的恭维话,语气里满是熟稔,仿佛这掳人掠货的勾当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祝秋默默观察着,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街角,另一伙穿着相似的绑匪正押着十几个人往前走,那些人的神情和他们一样,满是惶恐与茫然。

    祝秋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散去。看这情形,恐怕没猜错——这个隐藏在雨林深处的小镇,根本就是各路土匪窝点之间交易俘虏的中转站。这里的人对这一切习以为常,而他们这些被掳来的人,不过是即将被转手倒卖的“货物”罢了。

    祝秋一路走一路留心观察,目光扫过小镇的角角落落。他发现这地方很是特别,几乎看不到寻常村落里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村民,放眼望去,大多是些面露凶光的成年男子,他们或腰间挎着刀,或手里握着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戾气。

    而在这些凶汉之中,还夹杂着一小部分截然不同的人——他们穿着质地精良的绫罗绸缎,料子在略显昏暗的街巷里都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每个富商身边,都紧跟着三四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保镖,那些保镖手按腰间武器,寸步不离地护在主人左右,警惕性十足。

    祝秋心中暗暗思忖,结合之前看到的景象,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些衣着光鲜的富商,八成就是这座小镇的主要消费群体。他们来到这里,恐怕正是为了那些被掳来的俘虏,用金钱换取自己想要的“货物”,而那些凶神恶煞的男子,要么是押送俘虏的匪徒,要么就是为这桩桩交易保驾护航的势力。

    祝秋的目光不过在周围扫了两眼,还没来得及再多看些什么,身后一个看守的绑匪便察觉到了,毫不客气地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带着十足的力道,祝秋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疼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不敢有任何反抗的举动,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迅速收敛心神,乖乖地垂下脑袋,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队伍,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身前之人的脚后跟,再不敢有丝毫左顾右盼的动作,生怕再招来更重的打骂。

    又走了三五分钟,脚下的路越发凹凸不平,祝秋等人被押着来到小镇边缘一处极为破旧的院子前。那院子看着荒废了许久,院墙斑驳不堪,好些地方都塌了角,门口的木门也歪歪斜斜地挂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院子倒不算小,粗略一看足有数百平方米,想来该是阿马尔这伙绑匪的一处据点。进了院子,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地面上长满了杂草。绑匪们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没多做停留,就粗暴地将祝秋等人分开,吆喝着驱赶进两间紧紧挨着的土坯房里。

    这两间房子简陋得和马厩没什么两样。三面是光秃秃的土墙,坑坑洼洼的墙面上还留着斑驳的污渍,显然是许久未曾修缮过。正对面的那一面,除了安着一扇破旧的木门,剩下的地方只砌了半人高的矮墙,墙头参差不齐,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这样一来,站在院子里,不用费什么劲,就能把房间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没什么遮挡可言。被关在里面的人,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外面的视线里,毫无隐私可言,更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牲畜。

    房间里的布置简单到了极致,除了地面上突兀立着的十多根木棍,再没有其他物件。那些木棍瞧着是粗加工过的,底部被狠狠砸进房间的泥土里,深深扎根,顶部则牢牢嵌在房梁上,稳稳地支起一片局促的空间。

    更让人心里一沉的是,每两根木棍中间,都镶嵌着一副冰冷的手铐,铁制的铐环泛着青灰色的光,边缘处还带着些许锈迹,一看就用了有些年头。这显然是为了禁锢人而特意准备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粗暴与冰冷,让人望之便心生寒意。

    俘虏们正对着房间里简陋又诡异的布置满心疑惑,交头接耳间带着几分不安,前方的绑匪已经一把拉开那扇破旧的屋门,门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像冰:“进去。”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身后的绑匪们便立刻动了手,粗重的手掌猛地推在他们背上,力道又急又猛。俘虏们踉跄着往前扑,一个个身不由己地涌入房间,有人被挤得撞到了木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空间瞬间被慌乱填满。

    祝秋还没弄明白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后脖领就被一个绑匪猛地抓住,像拎小鸡似的被拽到一边。紧接着,他的右手被死死攥住,一把按在了一根木棍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副冰冷的手铐已经牢牢铐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和木棍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一下,祝秋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些立在房间里的木棍,根本就是专门为了羁押他们而准备的。每一根木棍,每一副手铐,将他们的行动彻底限制在这方寸之地。

    祝秋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与自己铐在一起的木棍上方,还残留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像是早已干涸凝固。除此之外,木头上还有不少深浅不一的抓痕,甚至能看到几处像是牙咬出来的印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心头也跟着一沉——这显然不是他们这批人留下的痕迹。如此看来,他们绝非第一批被抓到这里的人。

    只是,那些先来者如今身在何处?是已经被转卖,还是遭遇了更糟的境遇?祝秋不敢深想。

    祝秋下意识地朝身旁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杜飞飞同样被粗重的铁链牢牢锁在一旁的木桩上。或许是因为两人先前在被押解进来时,就一直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行走顺序,此刻竟也被这般连在了一起,铁链在两人之间微微垂落,形成一段不算太长的距离。

    他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在这间囚室中心稍稍偏左的地方,这样的位置说不上绝佳,却也绝不算差。祝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心中暗自庆幸——若是像角落里那几个囚徒一样被锁在最靠前的位置,前面便是一片空荡,连半点儿可以遮挡身形的东西都没有,看守的人每隔片刻便会投来锐利的扫视目光,稍有异动便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份时刻悬在心头的危险感,显然要比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强烈得多。

    “都给我安分守己些!把这些东西吃下去,把精神养足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绑匪不知从哪个角落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沉甸甸的大木盆,盆里堆着好些个白胖的馒头,热气腾腾的,隐约还能闻到些麦香。他几步走到那堵半墙跟前,“哐当”一声把木盆重重搁在墙头上,盆沿磕在砖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里面几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被锁住的众人,粗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将来能卖个什么价钱,被卖到什么样的人家去,是享福还是遭罪,全看你们自己接下来的表现!别耍花样,也别想着闹腾,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话音未落,那绑匪的双手已然在木盆中飞快搅动,跟着猛地扬起双臂,狠狠朝房间里挥去。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刹那间,一个个白胖的馒头便像断了线的雨点儿般,密集地朝着被锁的众人砸落下来,有些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灰污,有些则直接砸在人身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羞辱。

    房间里的人见状,无不心头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瞬间蔓延开来。他们被这般随意对待,像投喂牲口一样被抛洒食物,与那些圈养的牲畜又有什么分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堪,有人紧紧抿着唇,将头扭向一旁,不愿去看那些散落的馒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

    可这份硬气没能撑过两秒,空气中弥漫开的馒头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那是纯粹的麦香混合着面发酵后的微甜,勾得众人喉咙一阵发紧,不由自主地吞咽起了口水。

    这几日来,他们每日被塞入口中的都是些混杂着沙石、味道酸馊的饭团,难以下咽。此刻,那一个个白花花、带着热气的馒头,在他们眼中简直成了世间少有的珍馐。唾液在口腔里疯狂分泌,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松软的口感。

    终究还是有人抵不住这诱惑,先前紧抿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泄了气般,慢慢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馒头,顾不上拍去上面的浮尘,张开嘴就狠狠啃了一大口,咀嚼间,眼里甚至泛起了满足的光。

    有人带头之后,剩下的人也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坚持,暂时将那股屈辱抛到了脑后。他们纷纷挪动着被锁链束缚的身体,踉跄着俯身,疾手快脚地去捡离自己最近的馒头,生怕慢一步就什么都剩不下,一时间,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捡拾声和压抑的咀嚼声。

    祝秋在这方面倒没什么可纠结的。几乎在馒头刚落地的瞬间,他便已经利落地蹲下身子,伸手捡起了两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馒头。这种被当作牲口般对待的屈辱,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在那暗无天日的矿场里,比这更难堪、更磨人的境遇他都熬过来了,活下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一时的尊严,在生存面前轻如鸿毛。

    祝秋一边小口啃着馒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捆住自己的那根木桩。这木桩做得倒是颇为“巧妙”,锁住他手腕的手铐被固定在离地面将近一米的位置,刚好能让他微微蹲下身子时,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可以够到地上的食物,仿佛是刻意为了方便“投喂”而设计。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扫旁边的木桩,心里很快有了数——木桩与木桩之间的距离显然经过了精心测算,哪怕是两个被锁在相邻木桩上的人,拼尽全力伸长手臂,指尖也绝无可能触碰到对方,更别说传递什么东西或是互相帮衬了。这样的布局,分明是想让他们彻底断了串联的念头,只能各自孤立无援。

    将馒头抛给俘虏们之后,几个绑匪便骂骂咧咧地退出了房间,反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只留下里面一片压抑的咀嚼声。他们径直走到院子里那张磨得发亮的大石桌旁,一屁股坐下,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房间里的人隐约听到几句,却又听不真切,更添了几分烦躁。

    再看他们的吃食,比起房间里那些被随意抛洒的馒头,简直是天差地别。不知何时,他们竟从外面买来了几样小菜,有油汪汪的酱牛肉,翠绿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喷香的炒花生,旁边还摆着两个粗瓷酒坛,有人随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便飘了出来。几人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又夹起大块的肉塞进嘴里,高声笑骂着,那副逍遥快活的模样,与房间内囚徒们的窘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祝秋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捕捉着院外绑匪们的交谈声,字句都不肯放过,一心想从那些杂乱的话语里筛出些有用的情报。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始终保持着警惕,连咀嚼馒头的动作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了什么关键内容。

    就这样听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些嘈杂的笑骂声中,还真夹杂着几句能拼凑起来的信息。当“巴厘岛”这三个字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时,祝秋的心猛地一沉——如果他没有听错,他们此刻所在的,应该就是这座名为巴厘岛的小岛。

    巴厘岛总面积不过区区数千平方公里而已,其地域范围着实有限;而且岛上居民数量更是极为稀少,可以说是地广人稀、人烟罕至。遥想往昔岁月,这座岛屿之上仅仅有寥寥数个原始部落栖息于此罢了。然而时过境迁,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历史的演进,澳大利亚地区开始蓬勃兴起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由于地理位置相邻之故,巴厘岛与澳洲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频繁,往来交流亦愈发密切热络。如此一来,越来越多的人们纷纷踏上这片神秘而迷人的土地,使得原本冷清寂寥的巴厘岛渐渐变得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这些人流数量众多且鱼龙混杂,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各地的盗匪团伙。他们常常出没于爪哇岛等地,伺机抓捕那些无辜的满者伯夷百姓,并将其押解至此处转运贩卖。此外,还有一部分人则会把目光投向附近的各个小岛,专门掳掠那里的原住民作为商品出售给那些隐藏在暗处、不愿被外界知晓真实身份的满者伯夷贵族们当作奴隶使用。

    阿马尔纠集的这伙绑匪足有二十多人,他们原本在各自的角落里过着漂泊无定的日子,直到偶然间听闻巴厘岛暗藏着一门见不得光却来钱极快的“生意”——人口贩卖。这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瞬间激起了他们心底的贪念,一群人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迅速集结起来,辗转来到了巴厘岛。

    这个犯罪团伙的历史短得可怜,从拉帮结派到如今,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光景,组织松散,手段却狠辣。祝秋一行人,已是他们手上经手的第三批“货物”了。

    按照这伙绑匪的盘算,祝秋等人最终的去向,是被转卖给满者伯夷的贵族,供其差遣役使。可一旦无人问津,没能卖出个好价钱,他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受害者——等待他们的,将是被强行送往澳洲的矿场,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从事繁重至极的苦役,生死难料。

    此时此刻,阿哈尔并没有出现在事发现场,他正穿梭于熙熙攘攘的镇子里,四处寻觅合适的买家。他心中盘算着如何能把祝秋他们这些人卖出更高的价格来。毕竟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如果能够成功脱手,那么自己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了!

    祝秋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从那些盗匪口中撬出的零碎信息,一边飞快地将刚才匆匆一瞥所看到的景象在心里拼凑、盘算。

    这个小镇并不算大,总共占地也就数千平方米,站在稍高些的地方几乎能一眼望到尽头,格局简单得很。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零星几座和他们此刻被困的这座大院子相似、带着高墙深院的宅院外,数量最多的便是各式各样的客栈了,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曳,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热闹,却又隐隐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祝秋顺着思路往下推算:若是镇上每一座这样的大院子,都驻扎着像阿马尔那伙人规模相当的绑匪团队,按每处二十多人来算,就算把所有院子都算上,绑匪总数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千人。再加上他路上留意到的那些前来交易的富商,看情形每天大约也就十几个会来到这个小镇。

    这么一来,整个小镇的总人数,粗略算下来应该也就一千出头。而这其中,还得把不少在外执行绑架、运送“货物”或是处理其他事务尚未返回镇上的盗匪算进去——也就是说,此刻镇上实际能看到的人,恐怕比这个数字还要少上一些。

    祝秋心中闪过一个更关键的念头:这小镇里的绑匪,根本不是铁板一块。各个团伙盘踞在不同的院子里,势力混杂得很,彼此间散乱无序,别说团结一心了,平日里怕是还少不了互相猜忌、暗中使绊子,甚至为了争抢利益明争暗斗。

    这一点,无疑是他们最大的机会。正因为绑匪内部四分五裂,缺乏统一的调度和协作,一旦出现变故,他们很难迅速形成合力围堵。这样一来,无论是寻找突破口,还是趁乱行动,都会比面对一个严密团结的整体要容易得多,逃跑的可能性也随之大了不少。

    祝秋继续在心里推演着逃跑的路径:若是能从这小镇里成功脱身,倒也不必担心逃出去后会迷失方向。毕竟镇上每天都有不少富商来往,只要能先逃出小镇,找个隐蔽的地方暂时蛰伏起来,耐心等待时机,总能等到合适的富商队伍,悄悄跟随着他们前往其他城市,那样就能彻底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他也曾认真琢磨过另一种可能——等自己被某个富商买走之后再伺机逃跑。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多久,就被他果断打消了。

    祝秋越想越觉得,等被富商买走再逃跑的路子行不通。

    一来,他根本没法确定自己和杜飞飞会不会被同一个富商买走。一旦两人被分开,落到不同人手里,到时候身处陌生之地,彼此毫不知情,再想找到对方简直难如登天,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二来,那些富商敢独自来到这个鱼龙混杂的小镇交易,身边跟着的护卫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身手和警惕性想必都不低。现在他们被二十来个绑匪看着,对方人手相对分散,他尚且能找到些空隙钻钻空子;可要是被富商买走,身边时刻跟着几个专业保镖紧盯,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瞬间察觉,想再找机会逃跑,几乎是痴人说梦。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万一根本没有富商看上他们,那岂不是又要被送回澳洲的矿场?之前费尽心思想要挣脱牢笼,若是落得那般下场,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眼下,祝秋心里清楚,必须先解决两个最关键的问题才能谈逃跑——头一件是想办法解开锁在自己手上的手铐,这冰冷的镣铐如同枷锁,牢牢限制着他的行动,不挣脱开,任何计划都无从谈起;第二件则是要耐心等待阿马尔离开的时机。

    阿马尔的实力他看在眼里,绝非易与之辈,祝秋深知,以对方的警惕性,自己稍有异动恐怕就会被瞬间察觉,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有等阿马尔离开这个院子,不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的时候再动手,才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为逃跑争取到更多的可能性。

    祝秋几口就将手里的馒头啃得干干净净,可胃里的饥饿感丝毫未减,反而像是被勾起的馋虫,越发汹涌。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目光在地面上飞快一扫,很快就瞥见不远处还滚着一个掉落的馒头。

    他不动声色地伸过脚,轻轻勾了勾,将那馒头一点点勾到自己跟前,随即弯下腰捡了起来。顾不得拍掉上面的些许尘土,他再次张大嘴巴,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每一口都咬得又急又狠,仿佛要将腹中的空虚瞬间填满。

    之前在雨林里,这些绑匪或许是自身携带的粮食本就不多,又或许是故意饿着他们以防逃跑,那时每天只能分到几个干硬的饭团勉强充饥,肚子就没真正饱过。

    如今到了这处绑匪的大本营,他们似乎放松了警惕,对食物的管控也松了许多。地上散落的馒头,竟是管够似的随意丢弃。既然如此,祝秋也不必客气,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填饱肚子——只有吃得饱足,才能积攒足够的力气,真到了需要行动的时候,才能让自己的身手和判断力发挥到最好,多一分逃脱的胜算。

    他不再犹豫,又捡起一个馒头,就着几口凉水慢慢咀嚼,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踏实感,也悄悄积蓄着对抗困境的力量。

    祝秋一口气吃下八个大馒头,直到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才终于放下心来,满足地抬手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那股久违的饱腹感让他精神都振作了不少。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早已被饥饿逼得没了顾忌,一个个狼吞虎咽,毫不含糊。地上散落的馒头,除了几个滚到角落深处实在够不着的,几乎被他们一扫而空。

    被绳索束缚着的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便到了下午。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推开,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这人个头不算高,约莫一米六左右,嘴巴上方贴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最显眼的是他那鼓囊囊的肚子,像揣了个小皮球似的挺在身前,走路时身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浑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派头,一看便知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平日里定是吃得极好。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穿着短打的护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来保护这富商安全的。

    祝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心里清楚,这恐怕就是来“挑选货物”的富商了。

    两个绑匪满脸堆笑地凑到那富商身旁,弓着身子,嘴里不停低声说着些讨好的话,语气里满是谄媚。他们殷勤地在前头引路,将富商一行带到了关押祝秋等人的两处房间门口。

    富商在门口站定,先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随后伸长脖子,眯着眼往房间里的俘虏们打量了一圈。他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操着一口流利的马来语,带着明显的不满开口问道:“就这些了?怎么一个个瞧着面黄肌瘦的,莫不是些病秧子吧!这要是买回去,还没派上用场就垮了,那可不是亏本的买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仿佛眼前的人不是活生生的个体,而是待价而沽的劣质商品。

    绑匪脸上的慌乱几乎掩饰不住,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搓了搓,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洛少爷,您可千万别往别处想,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语速飞快地补充,“这些人都是我们这几天才从各地好不容易抓到这儿来的,路上走得急,带的粮食本就不多,分到他们手里的自然就少了些。您瞧他们这模样,其实就是这几日饿狠了,才会显得这般面黄肌瘦、没精打采的!”

    解释完那番话,绑匪像是生怕洛少爷不信,猛地挺起胸膛,一只手重重拍在自己的胸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洛少爷您尽管放宽心!这些人的身子骨绝对硬朗得很,个个都壮实得跟山里的野兽似的!”他脸上露出几分夸张的神情,像是在强调抓捕过程的不易,“当初为了把他们一个个抓过来,我们兄弟几个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手上没少添伤,脚下没少跑路。只要让他们痛痛快快吃上几顿饱饭,保管立马就精神头十足,跟之前没啥两样!”

    被称作洛少爷的富商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间关押俘虏的屋子。他站在门口,眉头微蹙着朝里打量了两眼,目光在那些蜷缩着的身影上短暂停留,随即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初涉此事的生涩,“这是我头一回受父亲嘱托出来挑选奴隶,到底什么样的才算好,我实在没什么头绪。”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屋内那些憔悴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只是眼下瞧着他们,确实不怎么合心意。依我看,不如先等两天吧。过两日我再过来看看,若是到时候他们真能像你说的那般精神起来,那我便挑几个带走。”

    见洛少爷要走,绑匪更急了,几步上前拦在他面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嘴里不停说着好话:“洛少爷,您再考虑考虑啊!这两天天气说不准,耽误了您的事可不好。您看这些人,只要给够吃食,保准立马就精神,绝对不耽误您用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洛少爷说过两天再来,多半只是场面话。这小镇上绑匪多如牛毛,谁家手里都不缺奴隶,一旦错过了今天,谁能保证这位少爷还会特意绕回自己这儿来?唯有今天把生意敲定,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可无论绑匪怎么口若悬河、软磨硬泡,洛少爷始终不为所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些劝说,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阻拦,依旧埋着头,一步不停地走出了院子。

    经历了刚才那番波折,祝秋心里的焦虑像被添了把火,烧得越发旺盛。他不住地往杜飞飞那边瞥,一颗心悬得老高,生怕自己和她还没找到机会逃跑,就被那些人贩子当成货物,给拆散了卖到不同的地方去。

    此刻,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愈发清晰——不能再等了。他暗暗打定主意,要是今晚阿玛尔还没回来,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况,他都得带着杜飞飞拼一把,今晚就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周围的人都被惶惶不安的情绪笼罩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恐惧,时间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夜晚渐渐拉开了帷幕。

    整个下午,除了先前的洛公子,又陆续来了两批买家。他们无一例外地走进关押着祝秋等人的房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当看到大家因连日疲惫而显露的憔悴模样——或是面色蜡黄、眼神涣散,或是身形佝偻、有气无力时,都和洛公子如出一辙,没多做停留,只是皱了皱眉,便转身径直离开了。

    绑匪们被心中的怒火灼烧着,无处发泄的怨气尽数倾泻在俘虏身上。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俘虏们的脊背、臂膀上,脚也毫不留情地踹向他们的腿弯,疼得有人闷哼出声,有人蜷缩起身子,却连躲闪的力气都快没了。

    打骂间,几个绑匪又费力地搬来几大筐白胖的馒头,“哐当”一声扔在房间中央的泥地上,馒头滚落出来,沾了不少尘土。为首的绑匪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过缩在角落里的俘虏们,厉声喝道:“吃!都给我快点吃!把精神养得足足的,一个个都机灵点!告诉你们,最后要是谁被剩下没人买,可别怪我心狠——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这话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得俘虏们心里发寒,只能忍着身上的疼痛,哆哆嗦嗦地挪到筐边,捡起那些带着泥灰的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

    其实谁都清楚,这些绑匪打的什么算盘。把他们卖到偏远的矿场,固然能换些银钱,但比起卖给那些出手阔绰的贵族,实在差得太远了。贵族们要么是为了扩充自家的仆役,要么是有其他隐秘的用途,愿意出的价钱往往是矿场的数倍。若非如此,这些绑匪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缓缓覆盖了整个天空,星子稀疏地缀在上面,透着几分清冷。祝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目光一次次望向门口,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涨落。从日头偏西等到月上中天,始终没见阿玛尔的身影,周围只有绑匪们偶尔传来的粗声谈笑,更衬得这等待格外漫长。

    终于,一个守在院门口的绑匪喝得醉醺醺的,对着同伴吹嘘起来:“哼,你们懂什么?阿玛尔现在正陪着那位贵族少爷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喝酒呢!听说那位少爷出手大方得很,要是伺候得他满意了,当场就能定下二十多个奴隶——这可是笔天大的买卖,够咱们快活好一阵子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祝秋耳边炸开,这是最好的机会!

    祝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狂喜与紧张,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悄悄瞥了一眼那些或坐或卧、毫无防备的绑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就是今晚,必须逃跑。

    祝秋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杜飞飞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朝院外的方向晃了晃脑袋,随即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快速比划出一个“走”的手势。动作幅度极小,像风吹过草叶般自然,若是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杜飞飞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信号,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了坐姿,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紧接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五年朝夕相处,早已让她们之间形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瞬间读懂对方藏在心底的念头。

    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冲破这牢笼般的院子,如何避开绑匪的耳目顺利脱身,跟着祝秋的步调走便是。此刻,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动手的时机。

    夜色如同泼洒的浓墨,愈发深沉黏稠,连稀疏的星子也被厚重的云层掩去了大半光芒,整个院子都浸在一片昏暗中。

    院子里,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绑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歪靠在墙角,有的直接蜷缩在石阶旁,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震得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颤动。酒气混杂着汗味在空气中弥漫,刺鼻又难闻。

    本该守在门口值班的两个人,此刻也只是象征性地坐在门槛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醉意早已压过了警惕。起初还能强撑着睁着眼,可没过多久,眼皮便像挂了铅块似的,不知不觉间早已紧紧闭上,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怕是早已沉入了梦乡。

    而被关押在房间里的其他俘虏们,此刻却连片刻安稳都得不到。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别说躺下休息,就连找个能稳稳坐下的地方都难。他们只能勉强挪动着酸痛的身体,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桩,将脑袋无力地抵在上面,眼皮沉重得厉害,却只能这样昏昏沉沉地小憩片刻,稍一晃动便会惊醒,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

    漆黑如墨的环境里,祝秋慢慢地撑开沉重无比的眼皮子,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一般。待视线逐渐清晰后,他开始环顾四周,但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似乎正沉浸于各自的思绪之中。于是乎,祝秋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与身旁同样刚苏醒过来的杜飞飞交换了一个眼神,并微微颔首示意。

    祝秋的嘴唇先是快速地抿了抿,紧接着便见他的嘴巴一阵细微却又明显的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悄然移动、调整着位置。他再次缓缓张开嘴巴,一道冷冽的银光骤然闪过——一根亮银色的弯钩赫然出现在了他的嘴角,弯钩的弧度恰到好处,边缘锋利得仿佛能轻易划开坚硬的物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要知道,能在守卫森严、遍布监控和巡逻人员的矿场中多次成功逃脱,祝秋绝非凡人。这藏在口中的钩子,不过是他众多逃生技巧里不起眼的一项。而在这些技巧当中,偷偷解开手铐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熟练,早已成了他最拿手的“项目”。无论手铐的锁芯构造多么复杂,他总能凭借着灵巧的手指和多年摸索出的窍门,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让那冰冷的束缚失去作用。

    祝秋喉头微不可查地一动,那枚亮银色的弯钩便随着他无声的一吐,轻盈地从唇间滑出。弯钩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而优美的弧线,宛如一道转瞬即逝的银色流星,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稳稳地落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他左手握紧弯钩,目光落在右手上那副冰冷的手铐上,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弯钩,在锁芯处细细地探触、拨弄。金属与金属相触,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对话。片刻之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短促,却足以让人心头一震——右手的手铐已然松开,那道束缚着他许久的冰冷圈环终于失去了力道。

    祝秋小心翼翼地将松开的手铐轻轻往旁边的木桩上一靠,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沉睡的空气,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只有金属与木头轻微接触的一声闷响,很快便消散在周遭的寂静里。

    所有动作都完成后,祝秋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警惕的猫般蹑手蹑脚地挪到杜飞飞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向杜飞飞递去一个示意的信号。

    杜飞飞立刻心领神会,不敢有丝毫迟疑,小心翼翼地将戴着手铐的右手轻轻抬了起来,稳稳地送到祝秋面前,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祝秋接过那副手铐,左手拿着弯钩熟练地操作起来,不过两秒钟的功夫,“咔哒”一声轻响,杜飞飞的右手便重获自由。祝秋随即抬手按了按,示意杜飞飞稍作等候。

    他心里清楚,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被关押的俘虏,他得再多帮几个人解开束缚。外面的绑匪看守众多,一旦他们的行动被发现,这些刚刚脱困的俘虏至少能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帮他和杜飞飞分担些压力,增加他们成功脱身的几率。

    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暗藏危机,祝秋心里清楚,他根本没机会也没精力帮所有俘虏都解开束缚。但他盘算着,只要能解救出十多个人,应该就足够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状况了。

    至于该优先解救哪些人,他其实早就心里有数,在此之前就已经暗暗观察筛选过。他特意挑的,都是那些看起来身板结实、透着几分力气,而且面相上带着点老实本分的人。选有实力的,是因为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这些人能派上用场,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而挑老实些的,则是觉得这类人相对更可靠,不会在关键时刻乱了阵脚,甚至添乱。

    由于提前做好了规划,在路上的时候,祝秋就借着挪动身体、调整姿势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往选定的那几个人身边靠近。也正因如此,当他们被一同关进这个房间后,那十几个人恰好都在他周围不太大的范围里,省去了他四处寻找的麻烦。

    祝秋弯着腰,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扫过,准备寻找下一个需要解救的目标。他脚步轻缓地挪了两步,就在这时,猛地抬眼,恰好与一个同样蹲在地上、正从人群中穿梭过来的身影对上了视线——那人正是李晚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间,周遭的嘈杂仿佛都静止了片刻。

    李晚年瞥见已有俘虏挣脱了束缚,先是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可当看清对面那人是祝秋时,他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嘴角一咧,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憨厚的傻乐,眼里的惊讶也化作了一丝了然和安心。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快速交流了一瞬。李晚年随即抬起手,手指在身前虚虚一点,精准地隔空点过其余几个值得信赖的人,动作隐晦却带着明确的指向。做完这一切,他便与祝秋错身而过,各自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次擦肩而过。

    祝秋瞬间便明白了李晚年的意思,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都是想多解救些人,以此来分散绑匪的注意力,充当掩护。

    既然心意相通,祝秋也不再迟疑。他压低身子,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挪到一个俘虏身旁,伸出手,极轻地在对方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里带着明确的示意,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被拍的那人像是瞬间从昏沉中惊醒,猛地抬眼,当看清眼前是祝秋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又迅速平复下来。他抿了抿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眼神传递着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祝秋见状,微微点头,随即伸出手,用几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对方稍作等候。做完这些,他便再次压低身形,轻手轻脚地挪到下一个人旁边,继续着解救的动作,整个过程依旧安静得如同落叶飘坠。

    可就在祝秋好不容易将第三个人从险境中拉出来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呼喊猛地划破了房间里原本就紧绷的沉寂——“有人想要逃跑!”

    那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刻意,像是一根突然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局面。祝秋甚至不用转头去确认,光是这熟悉的、带着几分粗粝感的嗓音,就立刻在脑海中锁定了来源——正是那个武士男。

    “该死的!”祝秋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没猜错,这家伙自始至终就没安过好心,怕是早就等着找机会搅局。但此刻再多的抱怨也无济于事,武士男这一嗓子无疑是给周围的人提了醒,一旦被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就在对方的喊声落下的刹那,祝秋当机立断,猛地提高了音量,穿透嘈杂的议论声,在慌乱的人群中大喊道:“快跑!”

    口中高喊着“快跑”,祝秋的动作却与喊声截然相反——他一把攥住身旁杜飞飞的手臂,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同时压低声音急促道:“回原位,快!”

    杜飞飞虽一时愣神,但见祝秋眼神锐利、神情严肃,便知其中必有缘故,来不及细问,连忙跟着他快步退回方才的位置,尽量调整姿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是紧握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另一边,那些刚被祝秋解救出来的人,本就心有余悸,此刻听到武士男那声充满敌意的叫喊,更是心头一紧。他们无需祝秋再多提醒,早已明白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借着周围环境的掩护,几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动作麻利地攀上半墙,毫不犹豫地翻了过去,落到墙外后,甚至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便立刻弓着身子,朝着大门或是围墙的方向疾奔而去,脚步急促。

    在那群奔逃的人里,数李晚年最是精明。他的身手明明是人群中顶尖的,却始终保持在队伍中间,不疾不徐地跟着。显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跑在最前面,无疑会像黑夜中的火把,瞬间成为绑匪眼里最扎眼的目标,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祝秋的目光扫过,还瞥见李晚年身旁紧跟着落土那四个人。这四人对李晚年向来言听计从,加上脑子转得不快,没什么主见,想来李晚年提前把他们解救出来,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带着一群听话的人,行动起来更省心,也能在混乱中相互有个照应,不至于出什么岔子打乱他的节奏。

    外面负责看守的绑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醒,猛地睁开眼,就见十几号人影正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这景象让他们顿时怒火中烧,一个个骂骂咧咧地抄起身边的武器,便呼啦啦地追了上去。

    只是,先前喝下去的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此刻他们脑袋昏沉,脚步也有些虚浮,走起来摇摇晃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速度自然大打折扣,与那些拼命奔逃的人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更有几个绑匪,大概是喝得酩酊大醉,即便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呼喊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他们却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沉沉地躺在原地,鼾声依旧,对眼前的混乱浑然不觉,成了这场追逐中最“安稳”的存在。

    等到大部分绑匪都被外面奔逃的人影吸引,提着武器追出去之后,房间里的守卫顿时稀疏了不少。祝秋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空隙,立刻拉着杜飞飞,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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