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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7章 三大王爷
    “见过公子!”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汇聚成潮,在枫桥港码头的上空激荡回响,仿佛要将岸边的空气都震得震颤起来。那声音里满是热忱与恭敬,绵延不绝,如同山呼海啸般铺陈开来,让整个码头都沉浸在这片声势浩大的声浪之中。

    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东夏国的百姓。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感念朱高煦——自从他带大家来到这里,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让原本困顿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家家户户能吃饱穿暖,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是以得知他归来,便自发聚集到码头,想用这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心中的感激。

    而码头上原本等候的各方势力,见百姓们如此情真意切,又被这热烈的氛围深深感染,也纷纷跟着一同呼喊起来。一时间,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在此刻因这声“见过公子”,形成了一股格外壮观的声势。

    其实,码头边的许多势力对朱高煦亦是真心拥戴。虽说在此之前,他们中不少人从未与朱高煦见过面,甚至连他的模样都只是听闻,但关于他的种种事迹,却早已如雷贯耳,在坊间流传甚广——无论是他运筹帷幄的谋略,还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亦或是为百姓谋福祉的诸多举措,都让这些势力打心底里生出敬佩。

    如今有机会能追随朱高煦做事,于他们而言,既是荣耀,更是难得的机遇。一想到往后能在这样一位有胆识、有担当的人麾下效力,众人心中便按捺不住地涌起一股激动,脸上也难掩期待之色。

    朱高煦久历风云,这般万众瞩目的大场面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抬手轻轻一压,那原本如潮般涌来的百姓呼喊声便如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平息下去。这等令行禁止的场面,足以见得他在众人心中的威望之高,如日中天,无人能及。

    待现场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都清晰可闻时,朱高煦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稳地环视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他面上带着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神色,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各位贤达能士远道而来,来到这东夏国,给了我朱高煦这么大一个面子。只是我才刚刚踏上归途,一路劳顿,实在是身心俱疲,眼下便先回去稍作休整,容后再与大家相聚。”

    朱高煦话音刚落,略作停顿,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几分郑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也添了几分认真:“不过有件事,还请大家宽心。先前马小龙跟各位提及的那些事,绝非空穴来风,句句属实。”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给众人一颗定心丸,随即又沉吟片刻,两秒之后,像是已有了决断,再次开口道:“这样安排如何?三日后,就请各位移步到枫桥镇的大会场,届时我们齐聚一堂,把这件事彻彻底底敲定下来,也好让大家都能安心。”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先前或许还存有的几分疑虑,此刻也消散了不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不等众人从方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朱高煦已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快步迎上前的萧蛮身上。他神色平和,语气中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吩咐道:“萧蛮,接下来这几日,你便先在这边留着。前来的这些朋友们初来乍到,你多费心带着他们四处转转,让大家熟悉熟悉这里的情形。若是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也耐心些一一解答清楚。”

    萧蛮闻言,立刻挺直了身板,脸上露出恭敬之色,抱拳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定会照看好各位朋友。”

    别看他如今贵为东夏国都城的第一管理人,手中握着偌大的权力,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清楚得很——这一切不过都是朱高煦随手一抛赏赐下来的而已!只要对方哪天心血来潮想要收回去,那便如同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手到擒来……正因如此,萧蛮心中根本就没有半分值得引以为傲之处。无论对待他人亦或是处理事务时,他仍旧像过去一样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应该的,公子您连日劳顿,身子骨最是要紧,还是早些歇息为好,我们这边真不急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位身着锦缎长衫的世家公子率先开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讨好,微微躬身的姿态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帖。

    “正是这话。”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腔,是另一位腰间佩着玉珏的公子,他顺势补充道,“再说我们也是刚到这东夏国地界,早就听闻此地街市繁华,车水马龙,奇珍异品更是琳琅满目,正好趁着这功夫四处转一转,好好见识见识,也不耽误什么事。”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余几位公子哥也纷纷跟着应和起来。“可不是嘛,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公子先养足精神才是正理。”……一时间,场面上满是附和的声音。尽管他们心里头或许对朱高煦有着这样那样的想法,或是不服,或是存着别的心思,但此刻脸上都挂着热络的神情,语气也透着几分亲近,谁都不愿在明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朱高煦听着众人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微微抬了抬手,动作轻缓,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就散了吧。”

    这话语气平和,听着像是在温和应下,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却带着一种天生的霸道,让人无法违抗。

    在场的各方势力代表们,心里头还盘算着再多在朱高煦跟前说上几句话,多刷几分存在感,好让他能记着自己这边的人。可此刻听了这话,再看他那副神情,谁也不敢再多言语。他们心里清楚,这位主儿性子可算不上温和,若是执意纠缠,惹得他动了厌烦,反倒得不偿失。

    于是众人纷纷敛了神色,恭敬地朝着朱高煦拱手行礼,嘴里说着“公子安歇”“那我等先行告退”之类的话,而后便识趣地各自退到了一旁,场上的喧闹瞬间淡了不少,只留下些许低低的私语,再不敢轻易惊扰。

    待周遭的人都散去,场中只剩下寥寥数人,朱高煦脸上方才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顿时敛去,转而换上了几分真切的热络。他快步走到楚王与湘王跟前,身形微微一欠,姿态恭谨,语气里满是敬重:“小侄见过两位王叔,今日之事,劳烦两位王叔特意前来捧场,小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楚王与湘王见他这般模样,先是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神中似有几分了然,随即一同抬手,对着朱高煦微微回礼。楚王先开了口,声音沉稳:“贤侄这话就严重了。说起来,倒是我等承了你的情分,受了你的恩惠才是。”湘王在一旁点头附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无半分虚礼。

    楚王叹了口气,缓缓解释起来:“如今四哥与允炆争斗不休,局势紧张得很。允炆那孩子,为了防备我们这些藩王跟四哥暗中通气,早就借着各种由头把我们手中的兵权收得差不多了。也就我还算有些军中威望,早年结识的一些老弟兄还肯给几分薄面,这才勉强保留下一点实力,可也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可照这么拖下去,朱允炆绝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对付我。到那时候,要么乖乖束手就擒,任他拿捏;要么索性投靠四哥,彻底卷入这纷争里——这两条路,都不是我想走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朱高煦,眼神缓和了些:“正好你派人来了,说的那些事也确实有些意思,倒不如借着这个由头过来,权当躲个清静,也看看你这边能有什么新章程。”

    说起来,楚王与朱高煦虽名义上是叔侄,论起血缘亲疏也算得上是近支,可两人自出生至今,竟是连一面都未曾见过。毕竟一个久居封地,一个长在京城,各自的生活轨迹几乎从未有过交集,按常理说,这般初次相见,总会带着几分生疏与客套。

    然而,当两人真正站到一处时,楚王脸上却半分生分的神色也无。他身形魁梧,性子瞧着也爽朗,只见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朝着身后示意,那里正站着他的妻儿——夫人端庄温婉,几个孩子或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或好奇地望向朱高煦,一派和睦景象。随后,楚王转过身,脸上堆着热忱的笑,对着朱高煦朗声道:“你瞧瞧,六叔我这可是拖家带口,把全家人都带来投靠你了!”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见外,反倒像是与熟络多年的晚辈说笑一般,透着股坦荡与亲近。

    朱高煦见状,也顺势转过身,对着楚王身后的几位女眷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见过各位王妃。”

    这一举动,无疑是给足了楚王天大的面子。要知道,以朱高煦眼下的身份地位,即便他略过这些女眷,径直与楚王交谈,她们也断不会有半句怨言,更不敢有丝毫不满。可他偏不如此,反倒依着礼数行事,既显了自己的周全,也让楚王心中更添了几分暖意。

    朱高煦瞧着楚王那副自在洒脱的模样,心头也跟着畅快起来,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笃定:“六叔,您就放宽心,踏踏实实把家安在我东夏国。这儿的日子过得安稳,保准您住得舒心,绝不会让您觉得有半分不妥帖,更不会让您失望的。”

    与楚王谈得正投机时,朱高煦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默不作声的湘王,并未将这位皇叔冷落。他随即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搭话,语气恳切:“十二叔也一样,到了这儿就当是回了自家一般,不必拘束。前几日偶然听闻湘王妃身子欠安,总是不大爽利,等咱们一同回了天城,我便让人挑些上好的青源丹送去,也好给王妃补补身子,助她早些康健起来。”

    湘王原本垂着的眼睑轻轻抬了抬,眼神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说实在的,他打心底里不太愿意来这东夏国,一来是与朱高煦向来没什么深交,谈不上多少情分;二来,他心里总暗自琢磨着,朱高煦这般热情相邀,说不定是想借着他的身份做点什么,多半是存了利用的心思。

    可方才朱高煦那番话,尤其提到要送青源丹给自家王妃补身子,却让他心里的那杆秤悄悄晃了晃。别的事他或许能不在意,可这关乎自己妻子的身体康健,却是万万不能轻忽的。

    湘王妃名唤吴英,出身不凡,乃是开国功臣吴祯的掌上明珠。想当年,吴家也是功勋卓着的世家,风光无限。可世事难料,一场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吴家未能幸免,最终落得个被清洗的下场。家族突遭如此巨变,吴英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打击,自那以后,她的精神便垮了,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渐渐变得一蹶不振,缠绵病榻。

    湘王自始至终只有吴英这一位王妃,两人成婚多年,情深意笃,早已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眼见着妻子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湘王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般,日夜不得安宁,那份难受与焦虑,旁人难以体会。其实湘王府中并不缺名贵药材,库房里那些参茸虫草、珍奇补品堆积如山,他也请遍了天下名医为妻子诊治,可无论用了多少法子,吴英的病就是不见起色,这让湘王既心疼又无奈,常常暗自神伤。

    青源丹的神效,湘王早有耳闻,那是坊间传得颇有口碑的滋补圣品,对调理虚损身子极有裨益。眼下,只要能对妻子的身体有益,别说是接受朱高煦这份好意,就算是让他放下些身段,他也心甘情愿。

    先前紧绷的面庞,此刻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悄然柔和了许多。他看向朱高煦,眼中虽仍有几分疏离,却多了些真切的暖意,微微颔首道:“那就多谢侄儿的好意了。”话音虽简,却已卸下了不少先前的防备。

    一直沉稳地陪在湘王身侧的吴英,此刻脸上那惯有的平静终于被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所打破。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紧紧锁住朱高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不知……不知这青源丹,能不能治好我这不孕的顽疾?”

    这些年来,吴英心中最沉甸甸的愧疚,便是对自己的夫君。她自身体弱,常年汤药不断,时常要夫君为她忧心操劳,这份亏欠已让她时常自责。可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正因为身体亏空,她始终没能为夫君诞下一个子嗣。湘王待她情深意重,念及她的身体,竟执意不再纳妃,一心只守着她。这份沉甸甸的爱,落在吴英心头,却化作了更重的愧疚。她总想着,若自己能康健些,若能为夫君开枝散叶,才不算辜负了这份深情厚谊,可如今……青源丹的出现,仿佛一道微光,让她沉寂已久的心底又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

    此刻的吴英,对于自己这副身体将来能否彻底康复,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她满心满眼牵挂的,只有一件事——能不能顺利给夫君留下一儿半女,以此来弥补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亏欠。

    这本是夫妻间极为隐秘的心事,是不该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宣之于口的。可这个答案对吴英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她连多等片刻都觉得煎熬。心中那份急切如烈火般灼烧着,让她全然顾不上周遭投来的异样目光,也顾不得什么闺阁礼数,便那样直白地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朱高煦斜睨了吴英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不过片刻便将她心中的忧虑与期盼看得明明白白。他脸上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神色,语气笃定地开口:“湘王妃尽管放心,我这青源丹‘包治百病’的名声,可不是凭空吹嘘得来的,对付这点状况,完全不在话下。”

    稍作停顿,他又细细斟酌着补充道:“再者说,依我看呐,您自身本就没什么大碍。之所以迟迟未能怀上子嗣,多半是心病郁结,扰得身子日渐虚弱,才碍了这事。您呀,只需放宽心,好好将身体调理过来,一切自会顺理成章。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看,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的愁绪里,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英的心神全然没放在朱高煦后面那些劝慰的话语上。当“可以治疗”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时,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沿着脸颊簌簌滑落。她甚至没顾上擦去泪痕,只是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着:“那就好……真是太好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了……”那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的激动与释然,仿佛悬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朱柏在一旁看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吴英的心结他何尝不清楚,这些年他也曾费尽心思想要开解,可每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收效甚微。此刻见她喜极而泣,那份积压已久的愁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心中也泛起几分复杂的滋味,随即转过身,再次对着朱高煦拱手,语气诚恳:“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多谢贤侄了。”

    朱高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含蓄的笑意,微微摆手:“王叔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说着,他抬眼望了望海面,海风确实带着几分凉意,便招呼着周围的人:“海边风大,总在这儿站着怕是要着凉,咱们还是先回城里吧。路上宽敞,有什么话,咱们边走边说也不迟。”

    朱高煦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方,身形挺拔,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身后不远处,两位王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默契地落后朱高煦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论辈分,他们是朱高煦的叔叔,可如今身在东夏国的地界,朱高煦才是这里的主人。在这讲究尊卑礼数的场合,若他们贸然走在前面,反倒显得不懂规矩,失了分寸,倒不如这般随行,既合乎情理,也顾全了双方的体面。

    往前望去,距离码头约莫百米远的地方,一座驿站静静矗立,门口整整齐齐停着十多辆马车,车厢擦拭得干干净净,马匹也养得精神抖擞。这座驿站的建立,本就是为了给往来码头的客人提供便利——无论是刚下船的商旅,还是前来游玩的路人,不必费心寻找代步工具,在这里便能搭乘马车,轻松前往繁华的天城,去领略那里的市井风情与热闹景致。

    只见那东夏国的护卫们训练有素地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那些前来的王爷家眷们,并引导她们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华丽马车。这些马车装饰精美,车厢宽敞而舒适,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安排的。

    待所有的王爷家属都安全地上车后,朱高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身与其他三位王爷相视一笑,然后一同迈步走向位于队伍最前端的一辆特别豪华的马车。这辆马车不仅外观气派非凡,而且内部布置更是奢华无比,仿佛一座移动的宫殿。

    “五哥,真没想到啊!竟然连您也亲自前来了!小弟我真是想死您啦!”上了马车后,楚王朱桢便迫不及待地对着始终紧跟在朱高煦身旁的朱橚喊道。他满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朱橚的身边,并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搂住了对方的肩膀。两人之间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依旧那么亲密无间、毫无生疏之感。

    当下码头时,他们皆以宾客身份示人,置身于众人目光焦点之中,自然而然地需顾及朱高煦这位东道主之颜面。故而,一时之间难以故作矜持或委婉含蓄。然而,一旦踏入马车内,周遭仅剩自家亲人之际,那股长久压抑着的情绪终究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令人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波涛。

    “是啊,五哥!”

    最后上车的湘王刚踏入车厢,目光一扫便见只剩下一个空位,只好在朱高煦身旁坐了下来。他性子本就比楚王沉稳些,此刻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含蓄,却依旧难掩真切的关切,“前几年听闻你们一家子没了踪迹,我这心里头啊,着实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只可惜那会儿我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江,实在分身乏术,没能帮上什么忙,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过意不去。”

    说罢,他望向朱橚的眼神里满是释然与关切,那股子牵挂虽不曾像楚王那般直白流露,却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好些年了。

    朱橚听罢,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位王弟,眸色深深,像是藏着千回百转的思绪,有释然,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缓得像是山涧里静静流淌的溪水,“不过是近来总觉得被朝堂上的那些杂事扰得心烦,搅得人片刻不得安宁,索性便寻了这么个偏僻的山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连绵的青山和错落的茅舍,“躲到这里,图个耳根清净,能让心神安稳些罢了。倒是让两位王弟挂念,还特意寻来,是我考虑不周了。”

    自始至终,朱橚脸上都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难以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言谈间也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可站在对面的楚王与湘王却丝毫不觉得异样,更没有半分不悦。毕竟,打从小时候起,这位五哥便是这般性子,性子沉静,不喜张扬,遇事总爱藏在心里,极少将情绪挂在脸上。

    “不过朱高煦你这小子,倒是真有你的,这般能耐,竟能把五哥给寻出来。”

    楚王说着,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怪异,在朱高煦身上来回扫了扫,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他心里暗自思忖,照这情形看,当初朱高煦那些遍布各地的暗探,怕是根本就没真正从大明境内撤出去。不然的话,五哥藏得如此隐蔽,选了这么个与世隔绝般的山村,怎么可能被这么快就寻到踪迹?这背后的门道,想来定不简单。

    不同于旁人面对今时今日的朱高煦时难免带有的那份拘谨与敬畏,楚王与他说话时,却依旧是往日那般自在随意,没有半分刻意的逢迎或疏离,言谈间的熟稔热络,倒真像寻常人家中一位长辈与晚辈闲聊那般,透着不加掩饰的亲近。

    朱高煦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并未放在心上。他听了楚王的话,只是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温和,并未就此事多做辩解,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瞧着楚王那股子兴奋劲儿,方才他还拉着朱橚问了好些近些年的境况,此刻坐进马车里,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期待:“真是没料到,咱们这几个兄弟还能有这样聚在一处的时候。依我看呐,说不定过些日子,其余的兄弟也会被朱高煦这小子一个个给请来,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便能真正凑齐了。”说这话时,他眼中闪着光亮,显然是打心底里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话题进展到这一步,朱高煦脸上的神情也愈发恳切,他自然没有半分隐瞒的意思,当即配合着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这是自然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已专门差遣了不少得力人手,让他们星夜兼程前往大明各地,仔细寻访各位叔叔的踪迹。说句心里话,只要叔叔们愿意前来我这里,我必定会扫榻相迎,用最热烈的礼数来款待各位,绝无半分怠慢。”

    他稍稍停顿了片刻,似是在斟酌词句,随后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毕竟咱们流淌着同样的血脉,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自家人的事情,自然还是该落在自家人手里来处置才妥当,也才能真正周全。若不是眼下我这里实在人手紧张,诸多事务繁杂,难以一一兼顾,我又何尝愿意去寻求那些世家大族以及各方势力的合作呢?说到底,与外人打交道,总归不如自家人这般贴心可靠啊。”

    “可不是嘛!”楚王一听这话,情绪顿时高涨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慨,“谁能料到啊,这大明疆土之外,竟然还有那么广袤无垠的土地!想当初,你的人第一次找到我跟前儿的时候,我压根儿就不信,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哄骗我玩儿呢,当时火儿就上来了,差点就让手下人把他们给打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后怕,抬手抹了把脸,继续说道:“现在想想,真是万幸!要不是十二弟恰好那个时候赶过来,拦住了我,又细细给我分析了其中的关节,我这脑子一热,怕是就真要错过这样天大的机缘了。真要是那样,别说现在能站在这儿说这些,往后怕是肠子都得悔青了,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说到这里,楚王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切的庆幸。

    楚王本就不是个能安安稳稳坐得住的性子,天生就带着股好动爱折腾的劲儿。这些年一来,只因靖难之变的余波未平,他一直被朱允炆死死盯着,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往日里那些想干的事、想闯的劲头,全被这层无形的束缚给压了下去,日复一日地憋着,早已让他浑身不自在,心里头那股子闷劲儿积攒了许久,真是快把他给憋坏了。

    “唉,对了,朱高煦,你小子打算把本王分到哪一片地方去?”楚王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可跟你说清楚,那些太过贫瘠、鸟不拉屎的地方,本王可坚决不要!”

    一提起美洲那片全新的土地,楚王脸上的兴奋劲儿就再也按捺不住,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搓了起来,微微握拳,竟是有些摩拳擦掌的架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那片土地上大展拳脚一般。

    朱高煦听了这话,目光不由得往楚王脸上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他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位皇叔此刻的情绪实在是太过高涨了,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简直像是按捺不住的火苗。瞧这架势,就算自己当初没专门派人去邀请,恐怕他听闻了这边的消息,也会巴巴地主动追过来,生怕错过了这趟机缘似的。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王叔您就放宽心,尽管把这桩心事放下吧。”朱高煦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劝慰道,“您是知道的,美洲那片土地广袤无垠,疆域之辽阔远超想象,眼下我们派去的人手本就不算充裕,而您和同行的这些人更是第一批踏上那里的先驱。凭着这份先机,将来论及分地,保准能给您分到一处水土丰美、物产富饶的好地方,这点您尽可以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那就好!”楚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当即爽快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可笑着笑着,他的话音忽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脑袋不自觉地往朱高煦面前凑了凑,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轻声问道:“那个……高煦啊,你看这事能不能通融一下?能不能把我和两个弟弟分到同一片区域去?这样一来,咱们兄弟几个在那边也能相互有个帮衬,遇事也好有个照应,心里也能踏实些。”

    楚王心里打的算盘,其实主要是想和朱橚凑到一块去。他自己本就不是个爱操心政务的性子,管理城市、安抚百姓这些琐碎事,在他看来远不如领兵打仗来得痛快,打心底里就懒得去费那份心思。

    可五哥朱橚就不一样了,性子喜静,从不掺和那些争权夺利的纷争,偏偏在处理政务上是把好手,条理清晰,手段稳妥。楚王心想,若是能让朱橚归入自己这边,日常的城防治理、民生庶务,自然就能托付给对方,自己便能一身轻松,专心应对军务,那可就省了太多麻烦,压力也能大减。

    至于湘王,楚王倒没太多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若是只单独拉上朱橚,却把十二弟撇在一边,总归说不过去,显得太刻意,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思来想去,索性就把兄弟三人都算上,一并提了出来。

    面对楚王的请求,朱高煦脸上的笑意未减,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我可不能答应你。”

    楚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眉头忍不住微微一蹙,眼中满是疑惑,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什么?”

    在他看来,不过是让兄弟三人就近安置,相互有个照应,这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更算不上什么原则性的大事,按说朱高煦没理由如此干脆地拒绝才是,这让他心里不免泛起几分嘀咕。

    还没等朱高煦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和回答,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表情淡漠的朱橚就突然打破了沉寂,并以一种平静而又淡然的口吻说道:“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打算要去那个所谓的美洲大陆。”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大吃一惊,楚王更是直接愣住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既然五哥您不打算去美洲,那您大老远跑到咱们这个东夏国来又是想干啥呢?难道说……您并不是过来当雇佣兵的不成?”

    朱橚眼角的余光斜斜扫过楚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谁说不当那雇佣兵,就没资格踏足东夏国的地界了?我此番前来,打算在这东夏国做个治病救人的大夫,难道不成吗?”

    “啥?”楚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瞬间懵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朱橚跟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当、当大夫?五哥,你这玩笑开得也太离谱了!别逗我了行不行?”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五哥,和那些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大夫联系到一起。

    朱高煦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温和的劝慰,忍不住开口插话:“六叔,您先稍安勿躁,听我多说两句。五叔这次是真的没有骗您。”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继续说道,“我东夏国刚刚建立不久,百废待兴,国中确实紧缺医术精湛的大夫。早在北平的时候,我就听闻五叔在医术这方面颇有钻研,且造诣不浅。所以此番我前往大明,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便是特意登门恳请五叔,到我东夏国来担起大夫的职责,为百姓诊病疗疾。”

    见到楚王与湘王两人那副惊愕万分、瞠目结舌的模样后,朱高煦不禁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并摆出一副极为严肃且郑重其事的神情开口言道:“尽管前往美洲之路充满艰辛困苦,但本王之所以会派遣诸位王叔前去那里,表面上看似乎只是想利用你们来替我拼死效力罢了。不可否认,其中确实存在这样一层因素在内;然而更重要的一点则在于,毕竟我们之间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亲情纽带维系着彼此间的关系。正因如此,本王才希望能够给予诸位王叔更多可供自由抉择的机会,而非仅仅局限于那一方狭小逼仄的王府天地里虚度光阴、碌碌无为啊!”

    说罢,朱高煦一脸认真地看着楚王与湘王二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语气沉稳而有力地道:“若二位王叔对权力斗争毫无兴趣,大可不必像其他藩王那样卷入其中。不妨效仿五叔,选择在我东夏国内安身立命。我定当竭尽所能,为您二位寻觅一个称心如意的官职,让您们能够心无旁骛地生活于此。在这里,绝不会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发生,更不会有任何政治纷争干扰到您们的安宁。”

    朝堂上的政斗,往往源于各方对更高权势的觊觎与争夺,人人都想往上攀爬,占据更有利的位置,由此便生出无数明争暗斗。但在东夏国,情况却大不相同。只要朱高煦坐镇一日,他所建立的根基便如磐石般稳固,无人有能力撼动他的地位。这份绝对的掌控力,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和自信,坦然让几位王爷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定居生活——毕竟,在他牢牢掌控的这片土地上,无需担心有人能掀起足以威胁大局的风浪,自然也不必忧虑那些可能滋生的纷争。

    见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朱橚却再次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在两位弟弟脸上轻轻扫过,缓缓说道:“而且我劝你们,也不要想着要划分到一处去。你们此番主动请缨前往美洲开疆拓土,心里打的主意,无非是盼着未来的儿孙能摆脱眼下的束缚,过上更安稳、更富足的日子。可你们也该清楚,美洲那片土地何等广袤,其间山川阻隔、江河纵横,想要将其尽数纳入版图,绝非短短几年时间就能做到的事。

    现在你们若是联手,凭借两家的人力物力,或许确实能比其他人更快地站稳脚跟,抢占些先机,拓展出更大的地盘。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往后?等我们这一辈都不在了,你们的后人住得太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难免会因为土地、资源、人口这些事起摩擦。日子一长,积怨渐深,再加上各自势力壮大,为了争那点权柄、那点利益,手足相残、大打出手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与其将来闹到那般地步,伤了骨肉亲情,倒不如现在就离得远一些,各自在不同的区域扎根发展,彼此间少些牵绊,反而能让两家都安安生生地延续下去,这才不辜负你们今日的一番苦心啊。”

    楚王眉头微蹙,沉默了两秒,似是在心中将朱橚的话反复掂量了一番,随后才缓缓点头,率先开口回应道:“王兄说的是,确实该从长计议。”

    朱橚闻言,微微颔首,又追加了一句:“而且我也把话说明白,我自己是定然不会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我膝下哪个儿子有这份意愿,想去美洲闯一闯,我也不会从中阻拦——毕竟路是他自己选的,将来能有多大造化,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两位弟弟,语气愈发恳切:“你们其实也一样,不必总想着把孩子牢牢捆绑在身边。眼下朱高煦那边能找到的先例还少,众人对美洲的认知尚且模糊,可再过个几年,等大家伙儿都看清了美洲那块巨大的蛋糕,定然会蜂拥而入。到了那个时候,再想在那里占得一席之地,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倒不如趁现在,把你们那些胸有大志、不甘平庸的孩子分散出去,让他们各自去闯荡一番。要知道,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了,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机不可失啊!”

    朱高煦听着朱橚的话,不由得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这位五叔,看事情倒是通透得很。

    对方说的确实在理。眼下自己费尽心思,却还是难以说动旁人前往美洲,甚至有时不得不半带威胁、半是邀请地让一些势力低头应承,这背后的缘由,他何尝不清楚?

    一来,是因为众人对美洲那块土地几乎一无所知。那片遥远的大陆究竟是什么模样,有无险山恶水,有无凶禽猛兽,有无难以应对的土着部族,全都笼罩在迷雾之中。而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往往会本能地生出恐惧,自然不敢轻易涉足。

    二来,大明如今正处在内乱之中,朝堂内外、各方势力的目光,大多还聚焦在国内的纷争上,或是忙着巩固自身地盘,或是盘算着如何在动荡中谋取更多利益,实在没多少心思去考虑远在万里之外的开疆拓土之事。

    可一旦等第一批从美洲归来的人,将那边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乃至潜在的机遇在大明国内渐渐传开,情况便会大不相同。再加上届时若大明内乱平息,朱棣实现统一,朝堂格局重定,那些世家大族以及其他大小势力的生存空间势必会受到挤压,往日的许多门路怕是难再走通,他们急需为家族、为自身寻找新的出路。

    到了那个时候,美洲这块被揭开神秘面纱、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必然会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不用旁人催促,自然会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哪怕挤破头也要争抢着前往美洲,只为在那片新天地里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可时机一旦错过,便再难追回。等到那个时候,第一批踏足美洲的势力早已站稳脚跟,凭借先发优势,将那片大陆上资源丰饶、地势优越的大部分区域瓜分完毕,各自筑起壁垒,根基已然稳固。

    而那些后到者,纵然怀揣雄心,却只能面对早已被划分殆尽的格局。他们既没有先行者积累下的人脉、资源与地盘,也难以撼动那些老势力多年经营的根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甚至与之抗衡,无异于难上加难,终究只能落于人后,处处受制。

    听到朱橚这番话,楚王和湘王皆是眼睛一亮,方才心中那点“不如学五哥在东夏国安稳养老”的念头,仿佛被一阵清风拂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二人本就不是愚钝之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朱橚这番话,看似是在同他们商议三人之间的去留与规划,实则话里有话,藏着更深一层的意思。

    这哪里只是寻常的讨论,分明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告诫。

    朱橚话语里的潜在含义其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兄弟几人尚且无法确保后代能始终和平共处,又怎能笃定,待朱高煦离世之后,他的子嗣还会对他们这些朱家王爷始终放心、毫无猜忌呢?

    如此一来,留在东夏国,寄人篱下般仰仗他人鼻息,显然不是长久安稳的良策。真正稳妥的出路,莫过于前往美洲,在那片新天地里打下属于自己的地盘,建立起稳固的势力,如此才能为家族后代筑牢根基,真正掌握自身的命运。

    在诸多心绪翻涌的人当中,湘王的转变可算是最为显着的。眼下,他膝下尚无半子,这份缺憾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即便真的有机会前往遥远的美洲,也难以燃起半分奋力打拼的劲头。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心里还实实在在地盘算过:或许,该找个机会求一求朱高煦,看能不能像五哥那样,谋得一个安稳妥帖的职位,不用再为前途过多烦忧,就这般在东夏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便好。

    可当湘王真正听进朱橚的一番话,细细琢磨其中深意后,才猛然惊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他忽然想起,虽说自己眼下尚无子嗣,但朱高煦早已应允会以青源丹为他们诊治,如此一来,将来能有子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断不会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单说这前往美洲的机会,本就难得一见,若是此刻轻易错过,日后等儿子长大成人,满心想要去那片土地闯荡发展,却再无这样的机缘,届时自己怕是要追悔莫及。更不必说,朱橚特意点出的那层隐忧——将来朱高煦一旦不在了,他们这些人很可能会面临难以预料的杀身之祸,这更是关乎性命的头等大事,由不得他不慎重考量。

    这般一想,先前那份只求安稳的念头顿时动摇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深思与警醒。

    所以啊,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着自己尚且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出去好好闯荡一番,为将来的孩子攒下一份像样的家业。不管这份基业将来是大是小,等孩子降生、慢慢长大成人之后,就把这份辛苦创下的家业交到他手上,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就没什么牵挂了,寻一处山清水秀、安安静静的地方,平平稳稳地颐养天年,倒也算是圆满。

    不过片刻功夫,湘王就在心里把这前前后后、来龙去脉都盘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原本一路上在心里反复琢磨、准备跟朱高煦说的那些拒绝前往美洲的话,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又咽回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口了。

    东夏国的富庶,在往来通行的道路上便显露得淋漓尽致。从枫桥港通往都城天城的这条要道,堪称是东夏国力的直观写照——路面宽阔平整,看不到半分坑洼颠簸,全段都由坚硬的水泥精心铺就,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如此优质的路况,让行进的速度大大加快,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辆载着朱高煦等人的马车便平稳地驶入了天城的范围。

    其实,早在朱高煦一行从枫桥港启程之际,随行的护卫中就有几名精于骑术的好手,立刻快马加鞭,率先向着天城疾驰而去。他们的任务,便是将三位王爷与朱高煦即将抵达的消息,提前通报给天城之内的相关人等,好让都城方面能及时做好迎接的准备。这一路快马奔腾,尘土飞扬,只为能让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位,确保此次行程的顺畅与周全。

    马车缓缓停下,车轮与平整的水泥路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车帘尚未掀开,等候在一旁的陆青叶等人已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们身后的随从们也都屏息凝神,静候着车里人的出现。

    朱高煦动作利落,率先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身上的衣袍因动作带起一阵轻扬。他目光扫过等候的众人,随即落在负责接待事宜的傅雨兰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地问道:“雨兰,三位王叔的住宿之处,都已妥善安排好了吗?”

    早在准备前往大明之前,朱高煦便已提前嘱咐傅雨兰着手筹备——待几位王爷抵达东夏后,需为他们安排一处合适的歇脚之地。

    毕竟来者皆是身份尊贵的王爷,虽说东夏的规制与大明不同,无法复刻他们在大明王府那般恢弘阔绰的规模,但也断不能显得太过简慢寒酸。这既是出于对宗室亲王的礼遇,也是东夏待客之道的体现,需得在合宜的范围内,兼顾体面与周全。

    傅雨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悄然绽放的桃花,含蓄却又动人。她盈盈开口,语气温柔而笃定:“夫君尽管放心,这些事情我一早便已妥帖安排好了。我特意让人将西面那片别墅区尽数开放出来,不仅仔细打扫收拾了一番,连里头的床褥被褥、锅碗瓢盆这些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也都一一备齐,如今只消夫君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安心入住呢。”

    朱高煦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并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些别墅区实际上是在短短一年之前方才竣工落成的。

    想当初,当天成基建工程圆满结束之际,尚有相当数量的建筑材料剩余未用。就在此时,朱高煦灵机一动,脑海里闪过一个绝妙的念头:他心想自家孩子众多,如果等到这些孩子们成家立业之时,能每人赐予一栋豪华别墅作为贺礼,那岂不是美事一桩?于是乎,说干就干,朱高煦当即便决定着手兴建这片别墅区。

    然而,令人感到惋惜的是,他似乎过于急切了些。毕竟时至今日,他最为年长的子女方才仅仅十二岁而已,距离步入婚姻殿堂尚有漫长岁月。正因如此,那一整片豪华别墅区至今仍处于空置状态,无人问津。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此刻将这片别墅区用于安顿诸位王叔及其家眷,倒是颇为妥当之举。单从别墅区的外观来看,其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已然颇具排场与气派;而每栋别墅本身亦是宽敞无比,足以容纳数十人之大家庭居住其间且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楚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不紧不慢地打趣道:“之前父王总念叨我朱高煦好女色,今日一见,王叔在这方面,相较于我可是半点不落下风啊!”

    说这话时,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楚王身后扫去——那里正跟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笑语声,或是对着周遭景致小声惊呼,显得活泼又热闹;而在女子们中间,还有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有的蹦蹦跳跳地追逐打闹,有的则拉着身旁女眷的衣袖撒娇,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倒也自成一派热闹的光景。

    楚王的目光还胶着在眼前天城的繁华盛景上,那鳞次栉比的楼宇、川流不息的人潮、沿街商铺里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无一不冲击着他的感官,让他一时之间失了神,连周遭的动静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直到身旁朱高煦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才让他混沌的思绪泛起涟漪。他微微一怔,茫然地转过头,视线还带着几分对眼前繁华的留恋。待瞧见朱高煦冲他挤眉弄眼,那眼神里的调侃与促狭再明显不过,他这才如梦初醒,顺着朱高煦的目光往对面望去——只见朱高煦身后同样跟着不少家眷,男女老少,亦是一派人丁兴旺的模样。

    看清这光景,楚王先是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洪亮,瞬间驱散了方才的怔忡,他拍了拍朱高煦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哈哈哈,这么一比,看来还是王叔我略胜一筹啊!朱高煦,你这往后可得再加把劲才行!”说罢,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妻儿家眷,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在这个问题上,双方都没有感到丝毫的难为情或羞耻感,反而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之情。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拥有众多的子嗣不仅代表着家族血脉的延续和繁荣昌盛,更彰显了他们作为男性的强大与魅力所在!这种观念深深扎根于他们内心深处,并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

    这一路行来,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契。从沿途的景致到朝中的趣闻,从各自辖地的民生到寻常的家常,话题信手拈来,毫无滞涩。起初还带着几分初见时的拘谨,可说着说着,那些无形的规矩和隔阂便悄然散去。如今的楚王,瞧着身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侄子,只觉得越聊越对味,全然没了往日面对晚辈时的端严,反倒像与多年的老友相处一般,轻松自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其实,朱高煦对这位五叔的印象亦是极好。在他看来,五叔性子直率,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什么想法都摆在明面上,这般爽朗坦诚的脾性,恰恰合了他的胃口。比起那些凡事藏着掖着、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楚王这份不加掩饰的真性情,反倒让他觉得亲近又可靠。

    朱高煦扬起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不远处几个身着体面、神情干练的管事见状,立刻快步朝这边走来,躬身等候吩咐。

    他转头看向楚王一行,脸上带着热忱的笑意,朗声道:“王叔、王妃还有各位家人,不妨先跟着这几位管事,去看看安排好的住处。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咱们再移步到天城最大的酒楼,我做东,好好款待大伙儿一番,也让各位尝尝咱们天城独有的风味佳肴,保证不会让大家失望。”

    话语间,既有东道主的周到,又透着几分不拘小节的爽快,让听着的众人心里都暖融融的,纷纷应下。

    “好说好说!”楚王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这刚回来,府里府外定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不用特意顾着我们。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应付,跟着管事们去看看住处就行,你先忙你的去!”

    他说罢,又转头对身后的家眷们招呼了一声,示意大家跟上管事,言语间满是随和,全然不见外。

    “娘,我也想玩。”

    一声软糯的童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叔侄间的交谈,也吸引了朱高煦的目光。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楚王身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小脸,小手紧紧拉着身旁一位王妃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向往,一眨不眨地望着不远处街角的方向。

    那里,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家孩童正蹲在地上,一个个撅着小小的屁股,手里都攥着些亮晶晶的玩意儿——瞧那模样,像是打磨光滑的彩色石子,又或是串成串的琉璃碎片,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嬉闹着,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玩得不亦乐乎。那简单的快乐,像带着魔力一般,勾得楚王的小儿子直咽口水,脚下也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楚王的视线本是随意扫过,却被儿子那带着几分雀跃的呼喊牢牢牵住。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孩童正围在一处,手里把玩着些亮晶晶的物件,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待看清那竟是通体剔透、毫无杂质的琉璃时,楚王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先前还带着几分从容的目光瞬间凝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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