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G珍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她看着女儿，又看着女婿，目光最后落在窗外。窗外是金陵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我去给子文打个电话。”她慢慢地说。
“让他问问他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X熙和宋 A龄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希望。
但也只是一闪，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了——电话有什么用？宋子文能做什么？那是美国政府，不是宋家开的银行。
倪G珍起身，走向电话机。她的步子很慢，背微微有些驼，但那股大家长的气度还在。
她拿起话筒，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儿，那边接通了。
“子文吗？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宋子文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沙哑：“妈，有事？”
“有事。”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股压力。
“你知不知道，子廉在南洋到底做的事，惹恼了美国政府？你姐夫和姐姐在美国的钱，全被冻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孔X熙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抢过话筒去骂，被宋A龄一把拉住了。
终于，宋子文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疲惫，更沙哑：“妈，我知道，我刚接到消息。”
“那你怎么说？”
“我……”宋子文顿了顿。
“妈，这件事，子廉有错，但也不能全怪他，华联的事，现在我们宋家已经是身不由己，现在子廉的华联正在与美国展开全方位的竞争！”
“美国人那边，是故意拿咱们的人开刀，好杀鸡儆猴，姐夫他们……怕是撞在枪口上了。”
“撞在枪口上？”孔X熙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话筒。
“宋子文，你说话不腰疼！那是我一辈子的钱！你兄弟惹的祸，凭什么让我背锅？你得赔我！你得让宋子廉赔我！”
“姐夫，”宋子文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
“您听我说，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美国政府这次是动真格的，不光是您，我、我弟弟们在美国的钱，也都被冻结了。”
“就是他子廉自己的钱，自然也跑不了，这不是针对您一个人，是对着我们整个家族来的。”
孔X熙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A龄抢过话筒，声音尖厉：“子文，你说什么？你们的钱也冻结了？”
“那宋子廉的呢？他在美国也存了钱？我怎么这么不相信！”
“也冻结了。”宋子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华联虽然与美国现在关系非常紧张，可是私底下的贸易往来并没有停止，民间的贸易往来非常繁忙，这一次他们也有一大笔钱被美国政府冻结了！”
“姐夫！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现在华联与美国已经在印度洋开战了！”
“你也许不知道？华联的印度洋舰队几乎全歼了美国第四舰队！美国人这一次是恼羞成怒了！消息刚刚传来！”
“你因为停职在家暂时没有人通知，现在政府这里已经乱成一团了，那位现在还在拍桌子骂娘，国府在美国发行的债务全面停止！”
“贸易结算也全部被冻结！整个与美国的贸易全面停止，现在整个国府上下全部乱了！”
电话这头，一片死寂。
孔X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宋A龄拿着话筒，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倪G珍接过话筒，对着那边说：“子文，你让子廉小心些，这件事，怕不是那么容易了结的。”
“美国人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收手，你们在外头，要当心。”
“我知道，妈。”宋子文的声音很低，“我会处理的。”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天色更暗了些。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孔X熙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空洞得吓人。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重庆的时候，有一次他跟美国驻华大使喝酒，大使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
“孔先生，你们华国的钱，还是放在我们美国安全，我们美国，是最讲法律的，最保护私人财产的。”
讲法律。保护私人财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掌管过国府的财政，曾经签过无数的支票和合同，曾经把数不清的钱从华国搬到了美国，可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宋A龄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望着远处的城市。
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望着对岸面前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笑：
“好啊，好啊！我们孔宋两家，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让自家的人给卖了！”
“宋子廉，你真是好样的！你真是我们宋家的好子孙！”
那笑声在风里飘散，带着说不尽的凄凉和绝望。
孔令俊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屋里的人。
她身上的男装西服还是新做的，绛红色洒金，今天第一次穿，原是为了晚上要去半岛酒店参加一个舞会。
可现在，舞会怕也去不成了。
“妈……”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宋A龄回过头，看着假小子一般的女儿。
女儿还年轻，二十出头，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她本来打算明年给女儿在纽约办一场盛大的成年礼社交舞会，请柬都拟好了，名单里有洛克菲勒家的孙女，有杜邦家的公子，有英国来的贵族后裔——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尖厉而凄惨，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听得人心里发颤。
孔X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是直直的，盯着前方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得清：
“宋子廉……华联……我的钱……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