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毕竟华联的崛起太快了,快到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从南洋起家,到整合华南资源,再到建立起一个横跨远东的新兴政治实体,华联用了不到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美国人的态度经历了从无视到关注、从关注到警惕的转变,宋天知道,早晚有一天,美国人会对华联下手。
但他没想到,美国人会先对国民政府下手。
这不合逻辑。
不,不对——宋天突然睁开眼睛。
这太合逻辑了。
国民政府是什么?是一个已经濒临死亡的政权,按照目前国内战争的态势,估计最多一两年国府就会丢失控制权。
那么美国人手里能用的牌只剩那么几张,对美国人来说,这个棋子的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与其继续往无底洞里扔钱,不如趁它咽气之前,先把能捞的都捞回来。
而那些被孔宋两家转移到美国的资产——那些从美援里截留的、从老百姓身上搜刮的、从抗战物资里倒卖的资产——对美国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补偿。
问题是,这个逻辑对华联同样适用。
宋天的眉头皱了起来,华联与国民政府不同。
华联手里有实力,有地盘,有军队,有自己正在成型的工业体系。
美国人如果想像对付国民政府那样对付华联,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但今天这封电报,会不会是试探的开始?
美国人冻结了国民政府在美资产,华联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华联反应软弱,那接下来冻结的会不会就是华联的资产?
如果华联反应强硬,那美国人会不会借题发挥,把华联也列入制裁名单?
还有那些数千万美金的损失。
说实话,几千万美金对华联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伤不到根本。
华联的真正根基不在中原,而在南洋、在华南、在自己掌控的这些土地上。
美国人能冻结的,只是华联在海外的流动资产——贸易货款、银行账户、投资股权。
这些东西没了会疼,但死不了人。
真正让宋天在意的,是美国人的政治信号。
这个信号太明显了:美国不再需要国民政府这个盟友了,或者说,美国已经做好了失去远东的准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未来的远东格局里,华联必须独自面对一切。
飞机剧烈颠簸了一下,小周的脸色有些发白。宋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还没习惯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日子。
宋天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宋子廉发来的电报里提到的那句话:“子文先生也发电询问,并且让我注意应对。”
宋子文。
这位曾经的国民政府行政院长、财政部长,宋家的顶梁柱之一,此刻想必正在重庆或是某个地方焦头烂额。
他在美国经营多年,与美国政界商界关系密切,一直被视为国民政府里的“亲美派”。
现在美国人翻脸不认人,他的损失恐怕比谁都惨重。
还有那位宋家大小姐——宋A龄。
宋天的嘴角又浮现出那抹嘲讽的笑容。
这位孔夫人、宋家的长女,此刻怕是真的要跳脚了。
她和她那位孔先生,这些年在美国置办了多少房产、存了多少黄金、买了多少古玩字画?
那些从国内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现在全都成了美国人的囊中之物。
可惜吗?
宋天问自己。
答案是:可惜。太可惜了。
不是可惜那些钱落入了孔宋两家的口袋——那是他们该遭的报应。
而是可惜这些钱如果能够回到国家手里,能够用来建设工厂、修建铁路、改善民生,那将是多大的福泽。
上百亿美金啊。
那是多少个兵工厂,多少所学校,多少座医院?
可惜,全都便宜了美国佬。
飞机降落在新加坡加冷机场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机舱门打开,南国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宋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大脑从长途飞行的疲惫中清醒过来。
停机坪上,几辆军用吉普已经等在那里,车灯在黑暗中打出几道雪亮的光柱。
“长官!”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是商务部派来迎接的官员。
“会议已经安排好了,对外经贸部陈部长、财政部王次长都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等候。”
宋天点点头,快步走下舷梯。
吉普车驶出机场,穿过凌晨时分依旧灯火通明的新加坡街道。
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结束,街头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和还在营业的店铺,战争似乎离这里很远。
但宋天知道,这只是表象。
新加坡的繁荣,建立在马六甲海峡的航道上,而这条航道的安全,才能保证他的繁荣,可如今的局势….
会议室设在商务部的办公楼里,一栋三层高的殖民风格建筑。
宋天上楼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压低了嗓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他推门进去。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华联主管经济和对外贸易的核心官员。
坐在首位的是对外经贸部部长陈永年,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官员。
他身边是财政部副部长王景云,四十来岁,脸色有些疲惫,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宋天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直接在主位落座,“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吧?”
陈永年点了点头:“美国人的电报是今天下午三点发出来的,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纽约那边的金融市场已经收盘了。”
“但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次冻结的范围比我们想象的要广。”
他示意助手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数据和条目。
“不仅仅是国民政府的官方资产被冻结x所有与‘中H民国’相关的机构、企业、个人的在美资产,全部被纳入了冻结范围。”
“这里面包括,国民政府的官方外汇储备存在美联储的部分,约合三亿五千万美元。”
“官营企业在美设立的分公司、办事处资产,约合一亿两千万;还有就是……”
陈永年顿了顿:“就是孔、宋两家及相关人员的私人财产。”
“这部分没有确切数字,但根据美国媒体的报道,杜鲁门政府内部的估算,至少在二十亿美元以上。”
“二十亿。”宋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是美国人的说法。”王景云接过话头。
“实际上孔宋两家在美的真实资产,可能比这个数字还要高。”
“这些年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转移出去的资金,明面上的和暗地里的,加在一起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不仅仅是现金,还有房产、股票、古玩字画、黄金珠宝。”
“这些东西一旦冻结,想要解冻几乎不可能——美国人有一万种理由把它们变成‘敌产’然后没收。”
宋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我们自己的损失呢?”
陈永年推了推眼镜:“正在统计。目前已经确认被冻结的,包括我们在纽约开设的三个贸易账户、两家合资公司的股权、一批正在纽约港等待清关的货物。”
“账面价值大概在两千三百万美元左右,还有几个项目正在核实,估计最终数字会在三千万到四千万之间。”
三千万到四千万。
宋天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放在一年前,足够华联所有的军费开支好几个月,但现在华联的体量已经今非昔比,这笔钱还不至于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