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4月4日，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大本钟的指针缓缓滑过下午两点三刻。四月的伦敦难得放晴，泰晤士河面上波光粼粼，河鸥在议会大厦的上空盘旋。

    

    从远处望去，这座哥特式建筑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肃穆，仿佛大英帝国千年的荣光依然凝固在每一块石砖之中。

    

    然而，走进威斯敏斯特宫，走进那座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的下议院议事厅，你感受到的不是庄严，不是肃穆，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快要失控的愤怒。

    

    议事厅的橡木大门紧闭，门外的走廊里挤满了来不及入场旁听的民众和记者。一个年轻的《泰晤士报》记者踮起脚尖，试图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景，但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和闪烁的灯光。

    

    他听到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敲击桌面的“咚咚”声、愤怒的嘶吼声、议长徒劳的“肃静”声，以及时不时爆发的、如同体育场里球迷呐喊般的整齐口号。

    

    “反击！反击！反击！”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橡木门，在走廊里回荡。

    

    记者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不安。

    

    他从小听着祖父讲述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辉煌，听着父亲讲述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如何击败德国。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大英帝国的议会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自信的声音，不是威严的声音，而是受伤的、恐惧的、失去理智的野兽的嚎叫。

    

    议事厅内，长条形的绿色皮椅座无虚席，五百多名议员几乎全员到齐——这在战争时期是极为罕见的。

    

    自从1939年宣战以来，下议院很少有这么高的出席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讨论的不是北非的某个小镇得失，不是地中海航线的护航问题，而是——远东。

    

    华国、香G、租界。以及那个让整个大英帝国夜不能寐的名字：华联。

    

    议事厅的橡木镶板墙壁上，历代议长的肖像画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些画中的人物——从十八世纪的昂斯洛到十九世纪的皮尔——也许从未想过，在他们身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大英帝国的议员们会在自己的议事厅里如此失态。

    

    “耻辱！这是赤裸裸对大英帝国的羞辱！”

    

    保守党后座议员布莱尔勋爵的声音几乎撕裂了空气。

    

    他今年六十岁，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他的家族自乔治三世时代起就在下议院占有一席之地，他的祖父曾担任过殖民地事务部次官，他的父亲在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被封为勋爵。

    

    对布莱尔来说，大英帝国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实体，更是一种信仰，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此刻，他手中紧紧握着一份电报副本——那是英国驻沪海大使馆发回的外交照会。

    

    照会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每一个英国人的血涌上头顶：

    

    “华联人民委员会与民国民政府联合声明：自45年4月1日起，废除一切外国在华不平等条约，收回所有在华租界、租借地及领事裁判权。”

    

    “香G、九L、新J及其附属岛屿之主权归属华国，限各国于三十日内完成交接，逾期未交者，华联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这份照会没有用“请求”，没有用“协商”，甚至没有用“建议”。

    

    它用的是“声明”——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

    

    仿佛一百年前英国用炮舰逼迫清政府签订《金陵条约》时，也是这种语气，如今，角色完全颠倒了。

    

    “这是无视律法的精神，是对签署条约的无情践踏！”

    

    布莱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他离开自己的座位，大步流星地走向议事厅中央，甚至径直冲到了议长席旁边，这严重违反了议会礼仪。

    

    “我们必须对这种践踏大英帝国法律的行为予以反击！”

    

    议长哈里·博尔顿坐在高背椅上，手中的槌子不断锤打桌面。

    

    “布莱尔勋爵，请回到您的座位！您违反了议事规则！”

    

    但布莱尔置若罔闻。

    

    他的双眼充血，唾沫横飞，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布满了愤怒的潮红。

    

    “反击！反击！反击！”

    

    身后的上百名议员齐声附和，同时双手握拳，有节奏地敲击面前的桌板。

    

    那“咚咚咚”的声音如同战鼓，如同雷鸣，如同无数柄重锤砸在大英帝国最后的尊严上。

    

    博尔顿议长无奈地放下槌子，侧身对身边的书记官低语了几句。

    

    书记官匆匆离去——也许是去通知警卫长，也许只是去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在这种场面下，谁都知道，警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狂热的声浪中，坐在前排长椅上的两个人——陆军参谋长艾伦·布鲁克爵士与海军中将约翰·拉尔逊——正在进行一场外人无法听见的对话。

    

    布鲁克爵士今年六十二岁，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疲惫。

    

    他的军装一丝不苟，胸前挂着一排勋表，每一枚都代表着一场战役——敦刻尔克、不列颠、阿拉曼、诺曼底。

    

    他亲眼见证了英国从1940年的孤军奋战如今准备反攻欧洲大陆，但他也亲眼见证了另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大英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布鲁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天天只知道叫嚣，反击？拿什么反击？”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挥舞着拳头的议员们，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帝国陆海军在印度洋根本挡不住华联与德国人在海陆的进攻，德国人的U型潜艇在地中海和大西洋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

    

    “华联的太平洋舰队——那支击败了美国太平洋舰队的舰队，并且随时可以西进印度洋。”

    

    “我们的东方舰队有什么？三艘老旧的战列舰，两艘轻型航母，不到二十艘驱逐舰，拿什么去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

    

    “远东那些殖民地，注定要丢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天天还抱着‘日不落帝国’那口棺材，难道就可以恢复昔日的荣光了？”

    

    “我们现在连本土的配给制都取消不了，连面包都要靠美国贷款购买，还想着万里之外的香G和租界？”

    

    布鲁克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议事厅穹顶上那些描绘大英帝国辉煌历史的壁画。

    

    特拉法尔加海战、滑铁卢战役、维多利亚女王加冕。那些画面在今天看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遗迹。

    

    “天天只会添乱，就应该让这群混蛋去前线填线去，让他们的儿孙去前线。”

    

    “让他们去太平洋，去所罗门群岛，去看看华联的舰队是什么样子，去看看他们的导弹是什么威力，等他们见识过了，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拍桌子了。”

    

    坐在布鲁克左侧的海军中将拉尔逊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