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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剑起处 第二十二章 明月照耀沉梦
    大军继续向南行进。

    离开了北境的苍凉与肃杀,越往南,天地间的色彩便越发鲜活起来。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虽已是秋末,仍能想象春夏时的绿意盎然。村落城镇也逐渐稠密,百姓的生活虽谈不上富足,但至少多了几分安居乐业的烟火气。

    叶逍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凌震岳吩咐过,让他好生静养。医官每日都会来诊脉换药,用的皆是上好的药材。凌昭寒偶尔也会过来,沉默地坐一会儿,有时会带些沿途购买的时新果子或点心,放下便走,并不多言。

    身体的伤势在丹药和静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断骨处生长愈合带来的麻痒,甚至盖过了旧伤的钝痛。但叶逍然的心,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

    凌老将军那日冰冷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断了,就是断了。”

    每每夜深人静,或是车队休憩、他独自下车活动时,总能感受到那处破碎的琵琶骨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时刻提醒着他的残缺。即便将来伤势痊愈,他依旧是个提不得重物、更无法修行练气的废人。凌老将军许诺的京城富贵,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处可去的安置。

    他有时会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青冥剑残骸。它依旧冰冷、沉手,表面的锈迹似乎褪去了些许,露出底下更为幽暗的质地。那日战场上的异象、脑海中闪过的白衣身影,都如同梦境般模糊而不真实。或许,那真的只是力竭濒死时的幻觉?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凌震岳似乎并不急于回京,沿途甚至会停留视察一些重要的军镇关隘,与守将交谈。叶逍然默默地看着,听着,对梁国的疆域和边防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也更深切地体会到凌家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

    他就像一个偶然闯入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沉默地跟随,安静地休养,内心的波澜被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那张日渐恢复血色、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庞之下。

    这一日,车队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扎营。夜色晴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大地,将蜿蜒的河流映照得如同一条闪烁的银带。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神秘。

    营地里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隐约可闻,更远处传来河水汩汩流淌的声响,交织成一曲宁静的夜歌。

    叶逍然在马车里待得闷了,便披了件外袍,慢慢踱到河边一片干净的草地上坐下。夜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和秋草的微凉,拂过脸颊,很是舒爽。

    他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平安集的月亮,似乎总是被煤烟和愁云遮掩,显得灰蒙蒙的。边关的月亮,则常常伴随着凛冽的风号和血腥味,冷得刺骨。唯有今夜的月,格外澄澈、安宁,仿佛能照进人的心里。

    他看得有些出神。

    思绪飘忽着,想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过去的苦难,未来的迷茫,都在这片清冷的月辉下,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连日赶路的疲惫和伤势初愈的虚弱悄然涌上。他靠着身后一块微凉的大石,眼皮越来越沉重。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手中的青冥剑残骸,在月华的浸润下,那幽暗的剑身似乎变得更加深邃,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极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莹光。

    叶逍然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意识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他睡着了。

    然而,就在他沉入梦乡的刹那——

    他手中那根青冥剑残骸,那极淡的莹光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一道细微如发丝、清凉如月华的气流,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从剑柄处渗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握着剑柄的手,然后顺着他的手臂经络,极其小心地向上蔓延。

    它所过之处,叶逍然紧绷的肌肉在睡梦中微微放松,连日积累的疲惫似乎被一点点抚平。

    最终,那丝细微的气流,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终于触碰到了他背后那处破碎纠缠、被视为绝地的琵琶骨区域。

    气流在这里遇到了巨大的阻碍。那里的经脉寸断,骨骼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残片,与血肉、神经胡乱地生长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死寂、混乱、拒绝任何能量通过的禁区。

    清流小心翼翼地环绕着这片“废墟”,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些不甘。

    就在这时,叶逍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仿佛是这声呓语刺激到了那丝清流,又或是感受到了主人潜意识深处的不甘与渴望。

    清流不再犹豫,它凝聚起所有微弱的力量,不再是温和的抚慰,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锋锐的意味,如同最纤细的冰针,朝着那死寂区域的边缘,一处最为薄弱的地方,轻轻刺探了一下!

    “唔……”

    睡梦中的叶逍然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神经深处!

    但那丝清流,竟然真的极其艰难地、刺入了一丝丝!虽然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仿佛是在坚不可摧的堤坝上,凿开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小孔洞!

    更多的、更为稀薄的月华清流,开始顺着这个微小孔洞,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渗透进去。

    沉睡中的叶逍然,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渗透的过程,显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即便在深度睡眠中,也无法完全屏蔽。

    然而,在这剧烈的痛苦之中,那破碎死寂了十多年的区域,似乎有某个极其微小的点,被那外来的一丝月华清流,重新激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活性?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微弱到即便是凌震岳那样的金丹修士在一旁,若不刻意仔细探查,也难以察觉。

    青冥剑残骸上的莹光渐渐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力量。那丝清流也停止了渗透,缓缓退了出来,重新缩回剑身之内。

    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有叶逍然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显示着他正承受着某种不适。

    月光依旧皎洁,河水依旧潺潺。

    无人知道,在这个平凡的秋夜,一轮明月之下,一场无声的、微不足道却又石破天惊的试探,已然发生。

    叶逍然沉在梦里。

    他梦见自己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背后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撕扯般的剧痛。他艰难地往前走,不知要去向何方。

    忽然,前方的迷雾淡了些许。

    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背对着他,似乎离得很远,又似乎近在眼前。

    那身影的手中,仿佛也握着一柄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路……阻……”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下一刻,剧痛袭来,梦境轰然破碎。

    叶逍然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喘着气,背后那熟悉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被灼烧撕裂般的剧痛,远超平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依旧是月光下的河滩,营地寂静。

    刚才的梦,和那阵诡异的剧痛,真实得可怕。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青冥剑。

    它静静躺在掌心,冰冷,沉黯,一如既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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