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的议事并未持续太久。敲定了与狄人谈判的大方向后,具体的细节和条款还需后续反复磋商。凌震岳心中记挂着府中情况,尤其是那个被他带回来的少年,便婉拒了梁帝赐宴的恩典,匆匆出了宫。
刚回到凌府门前,管家便迎上来低声禀报,说是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已回府,正在老夫人处说话,老爷和夫人听闻消息,也从京郊别院赶回来了。
凌震岳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步伐加快了几分:“好!都回来了好!吩咐下去,午间设家宴,就在‘锦荣堂’。”
他顿了顿,又道:“去请叶小友一同过来。”
“是,老爷。”管家恭敬应下,匆匆去安排。
凌府深处,老夫人所居的“福寿堂”内,此刻正是欢声笑语。
凌振霄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京畿卫戍营里的趣事,逗得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凌振云则坐在一旁,微笑着给祖母斟茶。凌昭寒也坐在一旁,神情是罕见的放松和柔和。
这时,一对中年夫妇在侍女引领下走了进来。男子年约五旬,面容与凌震岳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穿着深青色常服,气质儒雅,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凌昭寒的父亲凌文渊,如今在工部任职。女子看起来四十上下,风姿绰约,眉宇间与凌昭寒极为相似,只是更为温婉,眼角带着浅浅笑纹,这是凌昭寒的母亲,苏氏。
“父亲,母亲。”凌振云、凌振霄和凌昭寒连忙起身行礼。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苏氏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心疼,“听说你在北境受了伤?可还疼吗?让娘看看……”
凌文渊虽未说话,但看着一双儿女和妻子,眼中也满是欣慰和温情。
一家人正说着话,凌震岳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都聚在这儿呢?好!省得老夫一个个去叫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凌震岳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儿孙,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最后落在凌文渊夫妇身上:“你们也赶回来了?好!”
寒暄片刻后,凌震岳道:“午间设了家宴,为振云、振霄接风,也算给文渊你们接洗尘。对了,老夫还请了一位小友。”
“小友?”凌文渊有些疑惑。能被父亲称为“小友”的,可不多见。
凌震岳简单将叶逍然相救凌昭寒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此子虽出身寒微,但心性坚韧,有胆有识,于昭寒、于我凌家皆有恩。你们见面当以礼相待。”
凌文渊和苏氏闻言,脸色都郑重起来。苏氏更是道:“竟是昭寒的救命恩人?那是自然要好生感谢才是!”
于是,午间时分,凌府核心的锦荣堂内,一场并不盛大却足够温馨的家宴开始了。
叶逍然被侍女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凌震岳坐于主位,老夫人坐在他身旁。凌文渊夫妇、凌振云、凌振霄、凌昭寒依次而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融洽,笑语晏晏。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叶逍然脚步微顿,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这种纯粹的家庭氛围,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刺眼。
“叶小友来了,快请入座。”凌震岳笑着招呼,指了一个靠近凌昭寒的位置。
凌文渊起身,温和道:“叶小友,在下凌文渊,昭寒的父亲。这位是内子。多谢小友在北境对小女的救命之恩。”说着,竟是拱手一礼。
苏氏也起身,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叶公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所需,凌家定当尽力。”
叶逍然连忙侧身避让,躬身还礼:“凌大人,夫人言重了。晚辈不敢当。”
凌振霄哈哈一笑,过来拉他:“哎呀别这么客气了!来了就是自己人!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叶逍然被按在座位上,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善意目光,浑身都有些僵硬。
宴席开始。凌家家风虽严,但在家宴上并不拘束。凌振霄依旧活跃,不断说着俏皮话,逗得众人发笑。凌振云偶尔补充几句,沉稳得体。凌昭寒在家人面前,也卸下了所有清冷,偶尔会与兄长拌嘴,露出小女儿的情态。凌文渊夫妇则微笑着看着儿女,不时给老夫人和凌震岳布菜。
凌震岳心情颇佳,甚至难得地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些,偶尔会问叶逍然几句北境的情况,但都恰到好处,并未触及他的隐私和伤痛。
他们也会聊些京中的趣闻,朝中的动向,当然,避开了敏感话题,家长里短。凌文渊关心地问起凌振霄在卫戍营的差事,苏氏则叮嘱凌昭寒要好好养伤。
叶逍然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味道很好,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凌家人待他极好,没有丝毫轻视,感激之情也发自内心。
可是……
他看着凌振霄勾着凌振云的肩膀笑闹,看着凌昭寒被母亲嗔怪地拍掉夹辣菜的手,看着凌震岳和老夫人相视而笑的默契……
那种其乐融融、血脉相连的温暖,像是一股温柔的暖流,却让他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暖房之外的雪地,格格不入,寒冷彻骨。
他就像一个误入他人圆满画卷的孤影,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反而更加映衬出他的形单影只和心底那片无法填补的巨大空白。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雨夜,想起了蓁蓁冰冷的身体,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再无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再无一个会等他回家、会为他牵挂的亲人。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美味的菜肴也变得味同嚼蜡。他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偶尔在别人问话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家宴终于在一片温馨中结束。
侍女奉上清茶。凌震岳似乎有些倦了,老夫人也需休息,便先行离去。凌文渊夫妇则拉着凌昭寒,似乎还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凌振霄凑到叶逍然身边,勾住他的肩膀:“怎么样?我家热闹吧?以后常来!我带你京城好好逛逛!”
叶逍然勉强笑了笑:“多谢二公子美意。”
凌振云也走过来,心思更为细腻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叶逍然隐约的低落,温声道:“叶兄弟可是累了?府中园子景致不错,若不想回去,可随处走走散心。”
叶逍然顺势起身,道:“确实有些闷,想出去走走,买些日常用物。”
“哦?要出门?我陪你……”凌振霄立刻道。
“不必了!”叶逍然连忙拒绝,声音略显急促,随即意识到失态,放缓语气道,“多谢二公子,我只是随意逛逛,不敢劳烦。”
凌振云拉了一下弟弟,对叶逍然点点头:“也好。京城白日里还算安全。早去早回。”
叶逍然如蒙大赦,向众人行礼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锦荣堂。
走出凌府那威严的大门,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叶逍然才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喧嚣而自由的空气。府中那温暖的、却令他窒息的家庭氛围被稍稍驱散。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没有让管家派小厮跟随。
京城的繁华再次扑面而来,琳琅满目的商品,形形色色的人群,喧闹的市声。他穿梭其中,却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那些笑容,那些温情,那些家庭的暖意……都是别人的。
他只有背上冰冷的旧伤,和怀里那根同样冰冷的铁条。
还有心底,那永不愈合的、名为仇恨与孤独的伤口。
他越走越远,渐渐偏离了主干道,拐入了一些相对狭窄的街巷。这里的繁华程度稍减,更多了些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忽然,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和女子的哭泣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间临街的绣坊门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穿着绸缎、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正带着几个恶奴,对着一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少女骂骂咧咧,旁边还有一个老妇人正苦苦哀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不出钱,就拿你这铺子抵债!再啰嗦,把你女儿卖到窑子里去!”那胖男人声音嚣张。
叶逍然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胖男人跋扈的姿态,那少女无助的哭泣,那老妇人的哀求……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中最黑暗的闸门。
钱胖子……蓁蓁……平安集那个冰冷的雨天……
一股冰冷的、几乎能冻结血液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猛地窜起!
他的手,瞬间握紧了怀中那根用粗布包裹的铁条。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