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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1章 中央苏区
    部队在永新休整完毕之后,当即向着中央苏区进发。离开永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三千多人在城门外的军营列队,灰蓝色的军装连成一片,红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连长们只是各自清点了人数,在宣传部战士的带领下他们唱起了红歌。

    

    由于湘赣苏区和中央苏区以赣江为界,一个在江西,一个在江东,红十八军的战士们走得十分轻松,他们全程都在苏区行军,脚下是红色的土地,路边是红色的标语,前方是红色的旗帜。

    

    脚下的路不再是白区那种走一步要回头看一眼、过一个山口要派侦察兵先爬上去探路的险道,而是苏区群众踩出来的、熟悉的、踏实的大路。路两旁的田里种着稻子和红薯,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红薯藤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像一片厚厚的绒毯。远处有炊烟升起,不是敌情,是老乡在做早饭。路边有茶亭,不是陷阱,是苏区政府搭来给行人歇脚喝茶的。

    

    从永新出发,经天河、值夏,一路向东。队伍沿着禾水河谷行进,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不算高,但植被茂密,松树和杉木层层叠叠,

    

    路过的每一个村庄都有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灰蓝色的队伍从面前走过。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刚从田里上来,脚上还沾着泥巴。

    

    他们都认得那面旗——红旗,认得那身衣裳——灰蓝色的军装。那不是国民党的队伍,不是军阀的队伍,不是土匪的队伍,那是红军,是他们自己的队伍。

    

    “同志哥,你们从哪来啊?”一个老大爷蹲在村口的石碾上,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看到队伍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睛问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柔和,像冬天里晒在墙根下的阳光。

    

    走在前面的一个战士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笑:“从西边来的。”

    

    “哦,西边来的。”老大爷点点头,也不多问,把碗递过去,碗沿上还冒着热气。“吃了没?来,喝一碗,红薯稀饭,甜着哩。”

    

    战士愣了一下,接过碗,低下头,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稀饭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舍不得停下来。他把碗还给老大爷,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声“谢谢大爷”,随后给大爷塞了一张钱,然后小跑着跟上了队伍。老大爷端着空碗,看着手里被硬塞的纸币。看着那个战士的背影消失在队伍里,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些伢子,瘦了。”

    

    在村庄休息的时候,百姓们给他们送吃的,送水喝。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村整村地来。男人们挑着水桶,把水倒进队伍架起的大锅里,一担又一担,水桶在扁担两头晃悠。

    

    女人们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红薯、芋头、苞谷饼子、腌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孩子们端着碗,碗里是凉茶,黑褐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晃荡,茶叶梗子浮在上面,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同志,喝口水,不要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端着一碗凉茶,踮起脚尖,递到一个战士面前。那战士看起来比她也大不了几岁,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接过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把碗还给她,蹲下来,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从武汉带出来的念想,一块糖果他将糖塞到小姑娘手里。小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块糖,抬起头,那个战士已经走远了。

    

    蒋现云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路边那些招手的老百姓,看着那些端水的妇女,看着那些踮起脚尖张望的孩子,看着那些蹲在村口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目送队伍远去的老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映着红旗,映着灰蓝色的军装,映着那些在路边挥手的身影。

    

    林锐生走在他后面,胸口的绑带已经拆了,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但他走得很稳。侯进如走在林锐生旁边,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腼腆,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赣江还在前面,中央苏区还在对岸。过了赣江,就是瑞金,就是红都,就是党中央所在地。

    

    红十八军正在赣南的红色沃土上行军时,瑞金已经在准备他们的欢迎仪式了。

    

    消息传得很快。红十八军突破重围、转战千里、即将抵达瑞金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过了中央苏区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街巷。扩红队的宣传员们连夜赶制横幅,在瑞金城门口的牌坊上挂起了“欢迎红十八军凯旋”的大红标语,墨迹还没有干透,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妇女们忙着打扫街道,把青石板路面冲洗得干干净净,水迹未干,倒映着蓝天白云和红旗的一角。孩子们被组织起来,每人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在城门口排成两列,叽叽喳喳地练着口号,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党中央的各位领导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在会议上礼节性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笑。周恩来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他比谁都清楚这支部队突围的艰难,每一份电报他都看过,每一份战报他都批过,每一个牺牲的数字他都记在心里。朱德的脸上也挂着难得的轻松,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红十八军南下的路线缓缓移动,从鄂南到桐柏山,从桐柏山到殷店,从殷店到信阳,从信阳到幕阜山,从幕阜山到湘赣边界,最后落在瑞金,像在丈量一段用鲜血和生命铺成的路程。博古站在门口,望着城门外那条蜿蜒的土路,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感慨,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着什么,但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经过几天的行军,红十八军终于踏入了瑞金。

    

    三千多人的队伍从城门外蜿蜒而来,灰蓝色的军装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从战火中流来,从死亡中流来,从漫漫长夜中流来,终于流进了这座红色的都城。

    

    走在最前面的旗手把红旗高高举起,旗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写着红十八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旗后面是蒋现云,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走得慢,他的腰板挺得直。林锐生走在蒋现云旁边,没有骑马,步行,步伐稳健,胸口的绑带在军装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城门口,两列欢迎的队伍从牌坊下一直排到街巷深处。孩子们挥舞着小旗子,喊着口号,声音稚嫩但响亮。妇女们挎着篮子,篮子里装满了东西。

    

    博古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站在牌坊了几步,走到蒋现云面前,两个人互相敬礼。

    

    博古伸出手,蒋现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博古没有说话,蒋现云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里了。

    

    队伍从城门鱼贯而入。街道两侧挤满了人,有红军战士,有机关干部,有苏区群众,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欢呼声此起彼伏。红十八军的战士们走在街道中间,被那些欢呼声、掌声、笑声包围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表情。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整齐,没有左顾右盼。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在经历了漫长的、艰苦的、生死一线的跋涉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安稳了几天之后,中央召开了会议。

    

    会场设在瑞金城里的会议室,宽敞,明亮,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灰蓝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几只粗瓷茶碗和一把黑陶茶壶。墙上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画像

    

    蒋现云、林锐生、侯进如等人列席会议。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坐在长条桌的一侧,腰板挺得笔直,他们听着中央的同志讲话,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着。

    

    他先回顾了红十八军突围的经过,从鄂南到瑞金,数千里转战,大小数十战,毙伤俘敌数千,自身伤亡过半,最终胜利到达中央苏区。

    

    他的语调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垒在会场上,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接着,中央正式传达了关于红十八军改编的决定。中央将按照红十八军剩余人员的职业技能重新安排工作,几位师长、团长被选调入红军大学学习,红十八军剩余人员缩编为红十八师,划归红一军团直属指挥。

    

    命令逐条宣读,每个人名,每个职务,每个数字,都读得清清楚楚。读完,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从蒋现云、林锐生、侯进如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蒋现云任红军大学政治委员。红军大学,那是培养红军高级指挥人才的摇篮,能去那里当政委,是信任,是重用,也是托付。

    

    他站起来,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侯进如任红一军团副军团长兼红十八师师长。副军团长兼师长,既要参与军团指挥,又要直接带领这支部队,这副担子不轻。

    

    他站起来,立正,敬礼。

    

    林锐生转入中央工作。没有具体的职务宣布,只有一句“转入中央工作”。他站起来,立正,敬礼,军装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瘦了,突围时断掉的肋骨还没有好利索。

    

    他点了点头,不需要多余的话,也不需要多余的表情。党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党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鄂南到瑞金,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他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掌权,是为了人民。

    

    会议结束后,三个人并肩走出了祠堂,而在城外的空地上,红十八师的战士们正在集合,整队,准备前往新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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