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长回到保卫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袋攥了又攥,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周纯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刚从前方送来的情报。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应答。李科长站在桌前,把下午在周亦云家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怎么去的,说了什么话,周亦云怎么问他们要命令,他们拿不出来,然后搜查,翻到了德国军校的教官证书,翻到了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任职文件,翻到了那支钢笔。说到那支钢笔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纯全批文件的笔停了。
“斯大林同志的钢笔?”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从李科长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沉。
李科长不敢对视,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周纯全没有再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周亦云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他不是普通的红军指挥员,不是从根据地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本地干部,他是一起黄埔军校毕业任教,德国军校任教,还是伏龙芝的教员,是见过斯大林、得过斯大林赠礼的人。
这样的人,没有中央的命令,谁敢动?他拿什么理由去动?靠那几份出身问题的材料?靠那些捕风捉影的“历史疑点”?那些东西,糊弄糊弄基层官兵还可以,拿到台面上,经不起任何人追问。
周纯全把那几份搜查来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德国军校的教官证书,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任职文件,还有那一份关于周亦云“出身复杂”“历史不清”的调查记录,这些东西放在桌上,摊了一排。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角。“明天,我去找张主席。”
周纯全去找张国滔的时候,张国滔正在看地图。他的办公室比保卫局大得多,墙上挂着鄂豫皖苏区的全幅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和敌军的动向,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周纯全没有寒暄,把李科长的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张国滔面前。张国滔转过身来,目光在报告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坐下。他看着周纯全的脸,从那上面读出了那些没有写进报告里的东西——棘手、麻烦、不好办。
他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是关于周亦云在苏联的经历,以及斯大林赠笔的记载。他又翻了几页,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武汉。”张国焘说了一个词,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汉战役的时候,中央给我发过一份电报,提到过周亦云。说他是党员,其他的,没有说。”
张国滔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不知道他见过斯大林,更不知道他有斯大林的钢笔。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受国民党委派去苏联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周纯全已经听明白了。张国焘不知道周亦云的身份,不知道他在莫斯科的关系,不知道他和斯大林之间那支钢笔的联系。
在他的认知里,周亦云只是一个国民党的起义人员。这样的人,在鄂豫皖不是没有先例,用着顺手就用,用不顺手就放一边。给一个名誉的头衔。
可现在,那份报告告诉他,他错了。周亦云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人。他的背后是中央,是莫斯科,是斯大林。处理周亦云,就是跟中央作对,就是跟莫斯科作对。他没有这个胆子。
张国滔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他放下报告,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纯全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人,不要动了。”
周纯全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他是保卫局局长,是鄂豫皖苏区负责SF工作的最高执行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苏区,在张国焘的治下,一个人被调查、被搜查、被定为“可疑分子”,意味着什么。但这一次,他头一回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
“中央那边——”周纯全试探着问了一句。张国焘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不需要说,也不必说。中央那边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待他张国滔在鄂豫皖的所作所为?一个明显带着中央性质的干部,到了鄂豫皖被当成外人,被搜家,被翻箱倒柜,被指控为“右派”,被逼着作检讨。这话传到瑞金去,传到莫斯科去,他张张国滔怎么交代?
张国滔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告诉
周纯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报告,正要转身走出去。
张国焘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派四个战士,保护他们。”
周纯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蹭了一下。保护。这个词从张国焘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温和得体,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关心,组织对干部的照顾。但他听懂了——不是保护,是看管,不是四个战士,是四双眼睛。周亦云不是犯人,但从这一刻起,他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四条影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周纯全走得很慢,他穿过前院,走进保卫局的院子。院子里几个正在擦拭武器的战士看到他,立正敬礼,他没有理会,径直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从花名册里挑人,挑得很仔细——不是谁都能接这个任务。要政治过硬,要嘴巴严,要脑子清楚,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记、什么该忘。
不能是周亦云的老部下,不能跟原红二十三军有任何渊源,甚至不能是鄂南籍贯的。他翻了半天,圈了四个名字,对着花名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揣进兜里。
四个人被叫到保卫局办公室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站成一排,军装整洁,腰带扎得紧紧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纯全坐在桌后,把任务说了一遍——保护周亦云同志和林娥同志的安全,寸步不离,昼夜轮值,周亦云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他见什么人,你们要清楚,他干什么事,你们要看见。除了睡觉,不允许脱离视线。四个人的回答是整齐划一的:“是。”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在保卫局,没有人会问“为什么”。服从是唯一的天职。
第二天早晨,周亦云推开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战士。
两个战士背对着院子,面朝院门,站得笔直,灰蓝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枪斜挎在肩上,子弹带从胸口斜过,手垂在身侧,五指并拢,贴着裤缝,像两棵被移植过来、还没来得及扎根的树。
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转身。看到周亦云出来,他们立即跑过来,脚步急促而整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队的队长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眉宇间带着一种保卫局干部特有的警觉和克制。他跑到周亦云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周副主席,保卫局奉命执行保护任务。从今天起,您出行时必须有我们陪同。这是组织上的安排,请您理解。”
周亦云看着他,目光从那道立正的姿势移到那两根并拢的手指,从枪带到子弹袋,从肩章到领口的风纪扣,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
那是一双执行任务的眼睛,不冷,也不热,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记着,不放过任何细节。
周亦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谁安排的”,没有问“这是保护还是看管”。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知道,不需要再问一遍。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伸出手,把领口的风纪扣系上,整了整武装带,把枪套摆正。然后他朝那两个战士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她站在门槛里面,看到那两个战士,看到队长站在周亦云面前立正敬礼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周亦云一眼。周亦云也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水盆,端到院子一角,蹲下来,慢慢地洗了脸。
队长和那两个战士站在院子里,像四根钉进地面的木桩,不靠近,也不远离。
早饭是红薯稀饭。林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周亦云,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桌边,低着头喝粥。队长站在门口,另外一个人一个在窗边,一个在院门口,还有一个在吃早餐。
没有人进屋,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周亦云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从墙上摘下帽子,戴好,整了整帽檐。林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我去军委会一趟,有些事情要办。”周亦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队长跟着周亦云走出了院子。他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像一个被精确测量过的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目标有任何脱离视线的可能。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把周亦云稳稳地框在中间。
走在苏区的街道上,有人看到周亦云,远远地打招呼。周亦云点头回应,脚步不停。队长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目光始终没有从周亦云身上移开。街边有老百姓蹲在门口吃早饭,看到这一幕,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