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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7章 情报
    燕子河峡谷,军委临时驻地,周亦云和曾中生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片被蓝色箭头层层包围的红色区域上,已经站了很久。

    

    敌军收缩了。不是溃退,是有计划地收缩。那些曾经深入到苏区腹地的连队、营队,从分散的山村撤回到了乡镇据点;那些曾经占据交通要道的团级部队,从一线阵地撤回到了二线休整区。碉堡还在,封锁线还在,但巡逻的次数减少了,清剿的力度减弱了,小股部队不再轻易进山。

    

    周亦云叫来了林娥。

    

    原来在鄂豫皖临时军委成立的时候,周亦云便开始了重新对情报和通讯部门进行了梳理,重新成立了军委机关二局,周亦云对于林娥的能力自然十分了解,如今的局面只有他可以收拾,在军委会议上周亦云提议重建情报并且由林娥担任首任局长,获得了全票通过。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职务。情报系统在第四次反“围剿”中被破坏得很严重,骨干牺牲了,联络站被端了,电台丢失了,密码本被焚毁了。留下的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破洞比网眼还多,到处都是窟窿。

    

    林娥的能力十分出众。她不是从零开始,是从负数开始。没有人,她去各部队挑;没有电台,她去缴获物资里找;没有密码,她熬夜编制;没有经费,她去跟后勤部门磨。

    

    她像一只蜘蛛,在废墟上一根丝一根丝地织,织断了重来,织好了再加固,把那些散落在各部队、各县、各游击区的情报点一个一个地串起来,连成线,织成网。

    

    很快重新恢复建立了情报系统,不仅把被破坏的联络站重建了起来,还建立了多条单线联系的情报通道。更难得的是,她将省委和部队的情报系统做成了双系统、双保险。

    

    省委一套,部队一套,两条线平行运行,互不隶属,互相印证。一条线出了问题,另一条线还能运转;一条线的情报有偏差,另一条线可以校正。这在当时是一个极其超前的设计。

    

    很快,林娥便带着报告找到了周亦云。她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头发窝在军帽里,干净利落。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井水清冽,深不见底。

    

    “国民党军鄂豫皖‘剿匪’总司令部不得不让参与围剿我红军的部队进行休整。”林娥的报告简洁、精准,没有一句废话,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天平,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情报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她分析了敌军各部的兵力变动、驻地调整、补给状况、士气变化,从整师的调动到连排的驻防,每一个细节都有情报支撑。自从国民党军开始收缩以来,敌军内部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休整。

    

    在连续大战五个月之后,部队的疲劳已经到了极限,再不休息,不用红军打,自己就要垮了。第7师、第32师、第39师、独立第5旅——这些在皖西北清剿中充当主力的部队,都已经或正在撤出一线,转入二线休整。

    

    补充新兵,修理装备,补充弹药,让士兵睡几天安稳觉,让军官整理整理报告,让整个战争机器重新上油、拧紧螺丝、加满燃料,为下一轮的进攻做准备。

    

    曾中声拿起情报根据情报内容,将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六安到霍山,从霍山到立煌,从立煌到商城,每经过一个标注着敌军番号的位置,就停一下。“第7师撤了两个团回六安休整,留下一个团守霍山。第32师把漫水河的防务交给了地方保安团和第 188 团,主力缩回了霍山县城。第39师从立煌外围撤了三个营,只留下一个营守城。”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独立第5旅”的位置上,那里已经空了。“独立第5旅调到合肥整补去了,不在皖西了。”

    

    周亦云没有说话,目光沿着那些正在缩小的蓝色箭头移动。国民党军所有的部队都在系统的、全面的、从上到下的收缩。

    

    打了五个月,国民党军也累了。三十万人,五个月的连续作战,弹药消耗,兵力损耗,士气消磨,补给线的压力,士兵的疲劳,军官的懈怠,每一个指挥员都面临的同样的问题——部队需要休整。

    

    时机已经到了。周亦云和曾中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他们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出手的时机时。

    

    林娥转身走出了军委堂屋,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去。周亦云走回桌前坐下,曾中声坐在他对面。

    

    曾中声先从省委的情况说了起来。他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稳稳当当的。收复区域已经开始重新运转了,省委的干部们跟着部队走,部队打到哪里,政权就建到哪里。不是等仗打完了再派人去,是仗还没打完,干部就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那些曾经被国民党军占领、被还乡团洗劫、被战火夷平的村庄,一个一个地回到了红军手中。干部们进村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是帮老百姓修房子。

    

    房子被烧了,砍树、和泥、垒墙、盖瓦,能修多少修多少。老百姓从山上回来了,从地窖里出来了,从亲戚家借住的地方赶回来了。他们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穿灰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拉着干部的手,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乡政府恢复了,党支部恢复了,农会恢复了,妇女会恢复了,儿童团恢复了。村口的大树上重新挂起了铜钟,钟声在清晨响起,清脆而悠长,传遍整个山谷。那不是战斗的警报,是出工的号令。

    

    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慢,苏维埃政府的牌子重新挂在了村口的大树上,红漆写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红是真的红,像刚流出来的血。

    

    曾中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忽然放慢了,放低了,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部队已经完全摆脱了第四次反围剿失败的影响。”

    

    那些在第四次反围剿中牺牲的战友,那些被张国焘关押过的同志,那些跟着主力西撤、过了平汉铁路就再也没有消息的兄弟,他们没有忘记。

    

    但在两个多月的游击战中,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打了最艰苦的仗,在最黑暗的时候守住了最后的阵地,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了最微弱的光。

    

    仗打赢了,阵地守住了,光没有灭。活下来的人,知道该怎么打仗了,知道该怎么在这片被敌军层层包围、被封锁线割裂、被还乡团反复扫荡的土地上生存下去了。

    

    武器装备得到了补充。不是从后方送来的,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

    

    凉亭村那一仗,红二团一个连缴获了二十多支步枪,一百多发子弹。这样的仗,两个多月里打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都不大,一个连对一个排,一个营对一个连,甚至一个排对一个班。

    

    打完就跑,跑完再打,打一仗进一步,积小胜为大胜。枪支从两百多支增加到五百多支,子弹从每枪不到五发增加到每枪二十多发。这不是大兵团的补给线能送来的数量,但在游击战中,每一颗子弹都是用命换来的,每一支枪都是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

    

    但比武器装备更重要的,是士气。打了两个多月的游击战,战士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短暂的兴奋,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方向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光,沉甸甸的,稳稳当当的,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周亦云听着,没有说话。

    

    “时间到了。”周亦云说。

    

    曾中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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