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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8章 凡是叛国罪一律由安西军管!
    西市的喧嚣早已随着宵禁的鼓声沉入地底,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牲畜粪便和陈年香料的味道依然顽固。

    李唐停在一条名为“铁炉巷”的狭窄过道口。

    他抬起手,指腹在巷口斑驳的青砖墙面上轻轻抹过。

    指尖上沾染的一层黑色粉末,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煤烟。

    “如果是普通打铁铺,煤烟飘不到这个高度。”李唐搓了搓手指,腻滑的触感说明这里燃烧的不是木炭,而是来自河东的高热焦煤。

    这种违禁燃料,只有军器监才有资格调拨。

    “轴承上的钢印是‘张’字,但这巷子里姓张的铁铺有三家。”徐昆蹲在阴影里,手里摆弄着一个简易的双筒望远镜。

    他没有看招牌,而是盯着各家屋顶的瓦片缝隙。

    今晚无风,月色清朗。

    “第三家。”徐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笃定,“那个排气口的空气折射率不对。虽然他们做了遮光处理,看不到火光,但那里的热浪把月亮都扭曲了。那是持续维持在一千度以上才会有的热辐射。”

    那是淬火的温度。

    李唐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护腕。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狸猫般贴着墙根滑向巷子深处。

    来到第三家铺子的后墙外,李唐没有急着翻越。

    他贴在墙壁上,听觉神经像雷达一样铺开。

    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锤击声,但被某种厚重的棉被或毛毡层层包裹,听起来沉闷而压抑。

    李唐后退半步,助跑,蹬墙。

    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挂在了墙头。

    院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里确实是个铁铺,但布局诡异。

    正中央的炉膛被改造成了半封闭式,四周挂满了浸水的湿麻布以吸收烟尘。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满头大汗地盯着炉火,他应该就是张淞。

    但他手里并没有拿锤子,眼神里全是惊恐。

    真正干活的也不是他,而是两个身形精瘦的“学徒”。

    这两人虽然穿着粗布短褐,但站姿重心极稳,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绝不是握铁钳的手。

    他们是监工,也是刽子手。

    张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长期的恐惧让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突然抓起操作台边的一根铁杆,就要往炉子下方的排渣阀捅去。

    那个阀门一旦打开,炉膛里正在煅烧的东西就会直接落入底部的废渣池,瞬间毁尸灭迹。

    “找死!”

    离他最近的一名“学徒”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身后的短刀就要劈向张淞的后颈。

    “动手。”

    李唐在心里默念,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在墙头猛地一撑,右臂甩出一道寒光。

    “铿!”

    那并非飞刀杀人,而是李唐掷出的一柄高碳钢匕首,精准地卡在了排渣阀的齿轮转轴之间。

    张淞手中的铁杆猛地一顿,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跌去,恰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那名刺客一刀劈空,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从天而降的李唐。

    与此同时,墙头上的徐昆举起了一个奇怪的圆柱形铁罐,对着下方猛地拉开了拉环。

    “呲——”

    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刺耳的气流声喷涌而出。

    这不是毒气,而是徐昆特制的“灭火器”,一种高压填充的生石灰粉和细沙。

    狭窄的院落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啊!我的眼睛!”

    两个刺客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江湖上为人不齿,但在特种作战里,这就是最高效的非致命性武器。

    李唐落地无声,闭气,眯眼,凭借着刚才记忆中的方位,一步踏出。

    他的左手扣住了一名刺客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刺客手中的短刀落地,还没来得及惨叫,下巴就被一记重若千钧的掌托击中,整个人像面条一样软倒在地。

    另一名刺客听声辨位,挥舞着手里的铁钳横扫过来。

    李唐矮身,扫堂腿。

    随着沉闷的倒地声,战斗在三息之内结束。

    烟尘渐渐散去。

    张淞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铁杆,浑身抖如筛糠。

    李唐没有理会他,而是快步走到炉边,戴上那副从不离身的鹿皮手套,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管状物。

    “滋——”

    红热的铁管被丢进旁边的淬火桶,腾起大团白雾。

    待雾气散去,李唐捞出那截铁管,借着火光审视。

    内膛已经拉出了膛线,虽然还是雏形,但这种这种螺旋工艺,整个大唐只有新军的兵工厂掌握。

    这就是证据。

    “嘭!”

    就在这时,后门的门闩被人暴力踹断。

    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金吾卫涌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身着银甲的女将。

    裴林。

    她手中的横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目光扫过地上的刺客和满脸石灰的徐昆,最后定格在李唐身上。

    “深夜聚众私斗,还动用了火器。”

    裴林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全部带走!”

    金吾卫们刚要上前。

    李唐随手将那截湿漉漉的枪管扔在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没有递给裴林,只是举在半空。

    令牌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烫金的“安”字。

    安西大都护府,特勤令。

    裴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金吾卫副统领,她自然认得这块牌子。

    这不是普通的军籍证明,这是拥有“战时临机专断权”的最高级别通行证。

    “金吾卫负责治安,但叛国罪,归安西军管。”

    李唐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所有金吾卫的脚步。

    他指了指地上的枪管,“裴将军是行家,应该看得出这是什么。如果这种东西流落到市面上,今晚死的就不是几个刺客,可能是你的手下。”

    裴林看了一眼那截泛着蓝光的枪管,眼神变得复杂。

    她之前的确在黑市缴获过类似的火器,威力大得惊人。

    “这是……源头?”

    裴林收起横刀,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算是其中一个。”

    李唐放下令牌,两眼微眯,“裴将军,我们要查的是一条线,不是一个点。如果把人带回金吾卫大牢,不到天亮,他们就会‘畏罪自杀’。你信不信?”

    裴林沉默了。

    她知道李唐说的是实话。

    长安城的水太深,金吾卫的牢房有时候比乱葬岗还危险。

    “王爷,我只能给您半个时辰。”

    裴林转过身,背对着李唐,“半个时辰后,我会以‘抓捕流窜盗匪’的名义结案。能不能把线索挖出来,看您的本事。”

    这就是聪明人的默契。

    李唐微微颔首,转身看向徐昆。

    徐昆此时已经从那两个刺客身上搜出了一串钥匙,正对着铁铺角落里的一块地砖敲敲打打。

    “这

    掀开地砖,是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两人跳下去,里面是一个逼仄的地下室。

    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张简陋的书桌,上面散乱地堆放着几张图纸。

    李唐拿起一张,瞳孔微缩。

    那是《内府监火器铸造流程图》的副本。

    图纸上的印章虽然模糊,但“内府监”三个字依稀可辨。

    “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徐昆凑过来,眉头紧锁,“难道真的是死掉的那个郑太傅?”

    “不对。”

    李唐将图纸举到烛火前,指着纸面上几道极不自然的折痕。

    “你看这些折痕的间距。”

    那折痕非常密集,大约只有半指宽,而且呈现出一种卷曲的状态。

    “这不是放在公文袋或者是袖袋里形成的折痕。”

    李唐从怀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以此来集中精神,“这种卷曲度,只有被紧紧卷成细条,塞进某种中空的管状物里才会形成。”

    “信鸽的腿管?”徐昆猜测。

    “不,信鸽带不了这么厚的桑皮纸。”

    李唐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抚过图纸边缘,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铁锈味掩盖的粉末。

    他捻起那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微甜,带着一股花香。

    是某种高等香粉。

    “是发簪。”

    李唐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这种折痕,是被卷起来塞进中空的金步摇或者玉簪里的。而且这香粉是‘玉蕊檀’,只有三品以上诰命夫人或者宫廷女官才有资格用。”

    徐昆倒吸一口凉气,“女眷?你是说,有人利用女眷传递情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去搜查一位贵妇人的发饰?”

    李唐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最近有什么大型的女眷聚会吗?”

    徐昆想了想,眼睛一亮:“三天后,上巳节!曲江池会有王公贵族的春游,按照惯例,各府女眷都会出席。”

    李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线索连上了。

    但这还不够。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身回到地面。

    张淞已经被徐昆喂了一口水,稍微缓过劲来。

    “这图纸,是谁给你的?”

    李唐蹲在张淞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张淞颤抖着嘴唇,“我……我没见过那人的脸。每次都是半夜,有人把图纸和定金扔进院子。但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要货的时间。”

    “怎么交货?”

    “不用我交……”

    张淞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只要我把做好的枪管放在西市原本‘刘记杂货铺’的废墟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人有一次喝多了,骂了一句娘,说这批货要是赶不上‘黑市’的船,大家都得死。”

    黑市。

    李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既然涉及到了黑市的物流网,那就脱离了单纯的官场博弈,进入了江湖的范畴。

    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找人这种事,金吾卫不行,新军也不行。

    得找地头蛇。

    “徐昆,收拾东西。”

    李唐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把黑市翻个底朝天的女人。”

    李唐把那支没抽的烟夹在耳后,大步走出门外。

    既然对方想玩藏猫猫,那就找只最野的猫来抓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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