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邗中城,悦来客栈。
这间客栈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口,三层高的小楼,朱漆的门窗,门口挂着一面崭新的酒旗,上书“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此刻正是午时,一楼大堂里坐满了食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二楼。
天字号房。
许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陆芝依旧盘坐在床铺上,闭目养神。
那柄长剑横在膝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蓝凤鸾则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的街景。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里时不时发出“哎呀”“哇”的惊叹声,仿佛那寻常的市井景象,在她眼里是什么稀罕物事。
武曌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许夜身上,又飞快地移开,那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忐忑,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四天了。
从那夜在客栈里许下诺言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这四天里,许夜没有多问什么,没有催促什么,只是默默地护着她一路向皇城而来。
那些沿途可能出现的危险,那些她曾经夜不能寐的担忧,似乎都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变得微不足道。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忐忑。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为什么要帮她?
那天书,真的能打动他吗?
这些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却始终没有答案。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蓝凤鸾偶尔发出的惊叹。
就在这时。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武曌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只有许夜,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外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个恭敬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请问,是许夜许公子吗?”
许夜没有回答。
那门外的人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许夜才淡淡道: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布料考究,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他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干与沉稳。
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冷淡。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两人都是寻常护卫的打扮,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却停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中年男子走进房间,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陆芝,蓝凤鸾,武曌,最后落在窗边那个捧着茶盏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他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至极:
“在下王通,见过许公子。”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王通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道:
“许公子,在下此来,是受人所托,有一事相商。”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王通也不着急。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恭谨:
“公子可知,在下所为何人?”
许夜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四皇子的人。”
此言一出,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曌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衣袖,那双眼眸里,警惕与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蓝凤鸾更是躲到了陆芝身后,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许夜,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猜到了来历。
而且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轻描淡写。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拱手道:
“公子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既如此,那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
“在下奉四皇子之命,前来邀请许公子,入府一叙。”
“四皇子久仰公子大名,渴望一见。若公子肯赏光,四皇子愿扫榻以待,恭候大驾。”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武曌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咬着下唇,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光,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她怕。
怕许夜答应。
怕这个她好不容易拉拢到的靠山,就这样被四哥抢走。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拿什么说?
她给许夜开的那些条件,四哥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
她凭什么让许夜拒绝四哥?
蓝凤鸾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看王通,又看看许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不会真的去吧?
那可是四皇子啊!
是那个派人追杀公主的四皇子啊!
公子要是去了,那公主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陆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夜,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就那样看着王通,看着那张恭敬而期待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许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四皇子邀请我,所为何事?”
王通连忙道:
“这个……在下身份低微,不敢妄加揣测殿下的心思。不过,殿下对公子极为敬重,曾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曾言,愿与公子结为至交。只要公子肯来,殿下愿以国士之礼相待。日后公子若有所需,殿下定当倾力相助。”
许夜听着,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
“国士之礼?”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倾力相助?”
他看着王通,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可我若是去了,又该如何面对那位。”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武曌。
“已经被他派人追杀过的五公主呢?”
武曌愣住了。
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他是在为她说话?
他心里,是向着她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忽然从心底涌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王通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夜看着他,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那位殿下……”
“好意心领。”
“至于见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话音落下,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姿态,悠然自得。
仿佛方才拒绝的,不是一个皇子的邀请,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王通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片刻后,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是。”
“在下……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许夜一眼。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武曌坐在那里,看着许夜,眼眶有些发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
“公子……”
许夜没有看她。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就是这一声“嗯”,让武曌心里那最后一丝忐忑,烟消云散。
王通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有些不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方才在那房间里,面对着那个年轻人,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年轻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淡淡地看着他,可他就是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这人……”
王通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
他快步下楼,出了客栈。
那两名护卫连忙跟了上来,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王大人,如何?”
王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三人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王通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怎么办?
回去怎么跟殿下交代?
殿下派他来,是带着满满的诚意,是真心想要拉拢那个年轻人的。
国士之礼,倾力相助,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殿下亲口交代的,是动了真格的。
可结果呢?
人家连见都不愿见。
不对,也不是不愿见,人家见了,他王通也进去了,可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人家一句话堵了回来。
“又该如何面对那位已经被他派人追杀过的五公主呢?”
这话,他该怎么跟殿下说?
王通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殿下会怎么反应?
暴怒?
还是像上次那样,强压怒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的任务,是彻底失败了。
一个时辰后。
马车驶入皇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停在了四皇子府邸门前。
王通下了车,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他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他来了,微微点头示意,王通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进来。”
里面传来四皇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通推门而入。
书房里,龙涎香依旧静静燃烧,那袅袅的青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盘旋扭曲。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翻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通身上。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通上前几步,在书案前站定,深深一揖:
“殿下,属下……回来了。”
周珩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如何?”
王通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王通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回殿下,属下……属下无能。那位许公子,他……他不愿来。”
周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愿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理由呢?”
王通低着头,额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他……他说……”
“说什么?”
王通深吸一口气,将那句话说出口:
“他说,他若是来了,又该如何面对那位,已经被殿下派人追杀过的五公主。”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周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愤怒?不甘?还是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王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这么说的?”
王通连忙道:
“是,殿下。他……他原话如此。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周珩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王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有意思。”
周珩轻轻说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殿以国士之礼相邀,他却惦记着那个被他护着的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望向远方。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选了武曌?”
王通跪在那里,一个字也不敢接。
书房里又安静了片刻。
周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通身上。
“他还说了什么?”
王通连忙道:
“还……还说,好意心领。至于见面,不必了。”
周珩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好意心领……”
他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冷。
“不必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
王通跪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良久。
周珩摆了摆手。
“下去吧。”
王通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是,属下告退。”
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片刻也不敢多留。
书房里,只剩下周珩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许久。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是在逼我啊。”
傍晚时分。
夕阳西斜,将整座四皇子府邸染成一片金红。那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地破碎的琉璃。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上,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燃烧。
他已经想了一下午。
从王通离开到现在,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将那盘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他动不了。
这是事实,他必须承认。
就算他把府里所有的武者都派出去,就算他把组织里所有的杀手都调集起来,也动不了那人分毫。
落霞宗那两位先天长老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
能让那样的存在陨落的人物,绝不是他区区一个皇子能招惹的
可武曌呢
周珩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那年轻人再强,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守在武曌身边。
从邗中城到皇城,还有好几日的路程。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城镇,要路过多少荒野,要穿过多少适合伏击的地形?
那年轻人总有离开的时候,总有疏忽的时候,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只要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一击必杀。
武曌一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至于那个年轻人会不会事后追究……
周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大不了,推几个替死鬼出去。那些杀手本就不是他真正的嫡系,死了也就死了。
只要武曌死了,只要那个贱人回不了皇城,父皇那边就只能在他和其他兄弟之间选。
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慢慢安抚那个年轻人,若是安抚不了……
那就只能请父皇出面了。
毕竟是皇室的体面,总不能看着一个江湖人,在皇城脚下为所欲为吧?
周珩想到这里,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他放下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沉声道: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请王通。”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王通推门而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今天下午那场失败的邀请,让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在书案前站定,深深一揖:
“殿下。”
周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通。”
“属下在。”
“本殿再给你一次机会。”
王通一愣,抬起头,看向周珩。
周珩将桌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王通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条件。
金银,丹药,功法,地盘,甚至还有几处皇城里的宅院,以及一个“客卿”的名分。
那些条件,比他今天下午带去的那份,丰厚了不止一倍。
王通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响。
“殿……殿下,这……”
周珩看着他,淡淡道:
“再去一趟邗中城,找到那个许夜。把这些条件给他看,告诉他,本殿是真心实意想要结交他。只要他愿意来,这些东西,当场兑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告诉他,本殿敬他是个人物,不愿与他为敌。他来,本殿扫榻以待;他不来,本殿也绝不勉强。只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
“只是希望他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他选了武曌,本殿不怪他。可武曌能给的东西,本殿能给更多。他若改了主意,本殿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王通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殿下这是下了血本了。
那些条件,换作任何人,怕是早就跪下来谢恩了。可那个年轻人……
他不敢多想,只是深深一揖: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出发,连夜赶往邗中城,明日一早便去拜见许公子。”
周珩点了点头。
“去吧。”
王通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周珩坐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冷意。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来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更沉。
门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跪在书案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他的身形极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可那瘦削的身体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这是周珩真正的底牌。
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杀手,那些世家大族安插的眼线,都只是幌子。真正能用的,真正忠心的,只有这几个人。
黑衣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周珩看着他,缓缓开口:
“召集所有的人。”
黑衣人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周珩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让他们伪装成普通人,混在邗中城到皇城的必经之路上。
扮成商贩,扮成脚夫,扮成乞丐,扮成任何不起眼的角色。”
“一旦那个年轻人离开武曌身边,哪怕只是一炷香的工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立刻动手。”
“一击必杀。”
“绝不能让她活着回到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