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果话的时候一直埋着头,距离白未晞也有着三尺远。
她们走到一棵僻静的冷杉树下时,阿果停下了脚步。远处山林间传来猎手们吆喝呼喊的声响,响亮的很。
“你可以,自己走走,有人把守的地方,不能看。其他的,也要少看少。” 阿果边边抬手理了理耳边散的发丝。
话音刚,远处传来阿措清脆的呼喊声,阿果应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白未晞拢了拢衣袖,抬眼望向这座依山而建的山寨。
整整一上午的光景,她从村寨低处的农耕区走到中部的聚居区,又循着山道往高处的寨门方向去,沿途的所见所闻,渐渐拼凑出这座山寨的全貌。
她知晓了这座山寨隶属于邛部部,深深扎根在越巂山腹地,而这片连绵不绝的越巂群山之中,并非只有邛部一族。
两林、勿邓两大部势力雄厚,与邛部各划山林地界,彼此制衡,却也时常因猎场、水源或是草药产地起纷争。
那些散在群山沟壑间的型部族与山野寨,只能依附大部生存,平日里偶有物资互通。
行走间,她也渐渐明白了部族内部森严的等级与分工。
昨日所见的都大鬼主岩蚩,是东蛮诸部公认的盟主,统筹各部重大战事与联盟祭祀,威望最高。
除此之外,寨子周边的型聚居村与同姓氏族聚集地,还设有鬼主,听从寨中大鬼主调遣,管束一方族人。
除却层层鬼主,寨内其余权职也划分得清清楚楚。地位仅次于大鬼主的便是毕摩,独掌山神大祭、占卜吉凶、驱邪镇煞,连大鬼主行事也要问询毕摩的意见。
灵婆沟通山神,祖灵,负责安抚先祖亡魂、操持家宅祈福、调理妇人身子、护佑孩童平安,还通晓不少山间草药土方,在女眷中威望极深。
毕摩主阳,祭拜山川天地。灵婆主阴,供奉宗族祖灵。二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但白未晞看得出来,乌罗和山茉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相安无事。昨日乌罗话时山茉从不接茬,山茉开口时乌罗也不看她。
还有手握武力的猎首统领全寨青壮猎手,进山围猎、巡守边界、抵御外患皆由其负责。
白未晞今早在寨门口看见的那个带人进山的阿木,便是寨子里的猎首。
寨子里辈分崇高的耆老们虽无实权,却能秉持古俗祖训评议是非,规劝首领收敛行事。
仓头掌管粮仓积蓄,寨巡值守寨门安防,都是奔走劳碌的基层管事。
余下人数最多的便是寻常自由族人,男女各司其职,春耕秋收、渔猎纺织,守着部族规矩安稳度日。
处在最底端的是奴仆。
白未晞上午在寨门右侧的桩圈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们住在桩圈里,吃别人倒掉的泔水,干寨中最粗重低贱的活计。
那个桩圈里的人不全是越界作乱的其他部人口和欠粮欠物的罪人,还有许多是世代为奴的。生下来脚踝上就系着麻绳,到死也解不开。
至于信仰,他们敬畏越巂山山神,将其视作守护整片山林的至高神明。又笃信宗族先祖祖灵不灭,日夜庇佑族中后辈。
他们坚信深山之中藏有灵煞,风雨山崩、寒暑灾异皆是族人行事不敬惹怒山神或惊扰祖灵所致。
平日里病灾、家宅不安便寻灵婆祭拜祖灵化解。遇上天灾异动、部族纷争,则由毕摩牵头,大鬼主亲自主持隆重祭祀,宰杀牲畜献祭祈福。
族人恪守诸多山林忌讳,不轻易闯入深山禁地,不随意惊扰荒坟亡魂。神灵祖灵之,早已刻进每一个族人的骨血之中。
白未晞把这些一层一层地理清楚,心里便有了数。这里从上至下等级垒森严,首领层级分明,职权互不僭越。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在寨子后方的山坡上碰见了一群练弩的少年。一个汉子正挨个检查弩机,拆一个装一个,手指翻得飞快。
少年们围坐在他面前,有人的手指被弩弦勒出了红印子,放在嘴里吮着,眼睛还盯着汉子手里的弩机不放。
白未晞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山林间升起了几道细细的烟柱。
那是猎手们在放烟号。烟柱很淡,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不像是发现了踪迹的信号,倒像是在互相通报方位。看来阿木他们今天依旧没有找到那个黑袍人。
傍晚时分,白未晞回到阿果家。阿果见她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