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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3 章 文家之功
    他挺了挺胸膛,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赢了。他用他的大义,用他的浩然,用他的视死如归,逼退了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

    这件事传出去,他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就是敢于直面屠刀的义士,就是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已经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词句来记述今天的壮举了。

    红拂的后腿抬了起来。

    没有征兆,没有嘶鸣,就那么抬起来了,干净利落。

    那后腿粗壮有力,蹄子乌黑发亮,蹄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嘭。

    老者还在幻想,整个人就已经飞了起来。

    他飞得很快,很直,很干脆,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身后那群读书人的头顶,越过文家高大的院墙,越过院墙上那些雕花的砖刻和灰瓦的飞檐——然后,消失在院墙的那一边。

    文家大门前那群读书人,呆若木鸡。

    肖尘亲昵地拍了拍红拂的脖子。“畜生就是畜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一点礼义廉耻都不懂。”

    红拂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似乎不以为然。

    那群聚在一起的读书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震住了。

    所谓两股战战。

    就是双腿抖得像筛糠,膝盖碰膝盖,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有人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有人喉咙发干,不停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猛地转身,襆头歪了,方巾掉了,书卷撒了一地,他不管不顾,撒腿就跑。

    襕袍的下摆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稳住身形,继续跑。

    一有人开头,后面的人自然有样学样。就像堤坝上裂开了第一道缝,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转眼的功夫,那堵在文家大门前的几十个读书人,跑得只剩下了五个。

    他们跑得狼狈,跑得仓惶,跑得毫无体面。

    有人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卷——那是他借来装门面的,赔不起,顺便也捡起别人掉落的——然后继续跑。

    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何等的正气凛然。

    他们只是笃定那些军士不敢动手。自古以来,兵不斩书生,刀不杀秀才。

    他们是读书人,是士林中人,是将来要做官的人。

    那些当兵的,那些小吏,见了他们都要低头,都要让路,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先生”。

    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

    读书人大多自视甚高。他们认为士绅一体,读了书就踩在了普通百姓的头顶。

    他们甚至瞧不起那些当兵的——粗鄙,无文,只配做炮灰。

    他们也瞧不起小吏——刀笔之吏,不通圣贤之道。

    他们个个想着金榜题名,想着衣锦还乡,想着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掌控万民生死。

    来这里堵门,也就是博一个名声。

    可是,真正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胆怯,比谁都卑劣。

    所谓浩然正气,他们从未拥有,甚至从未见过。只是把这4个字披在身上。

    肖尘转回马头,余光扫过,发现还有五个人没有跑。

    五个!有胆色!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他们没有跑。

    肖尘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

    五个人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几岁。

    正是热血上头的年纪。

    他们的穿着不算华贵,青衫洗得发白,布鞋沾着泥土,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你们,”肖尘开口,“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动手?”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一个青年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腿在抖,嘴唇在抖,连声音都在抖,但他还是开了口:“我……我们不是不怕死。”

    他的声音沙哑,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五皇子所说是否为真,无从考究。但……”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文家不该亡!文家有大利于天下,有大恩于此城。我等……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家破人亡。”

    肖尘对他高看一眼。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能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是跟着别人瞎起哄。不是喊口号挣名声。

    “噢?”肖尘把偃月刀往马鞍上一靠,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你倒是说说,文家有什么大恩于此城?”

    那青年深吸一口气,似乎没想到肖尘真的会听他说。

    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颤抖:“此城名为文护城,因文家而得名。前朝软弱,北狄南下,此城一度被外邦占据。城中百姓,沦为奴隶,任人宰割,如同牲口一般活着。是文家先祖,率文家大军,浴血奋战,夺回此城。从此在此驻守,百姓才重获尊严,不再受外族欺凌。”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平稳,眼神也亮了一些,胆气又回来了。

    肖尘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他说,“感恩很重要。知恩图报,是做人的本分。文家先祖有功于国,有恩于民,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谁也不能抹杀。”

    那青年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肖尘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但你说的不全对。你的老师没好好教你。”

    那青年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文家的院墙,好像在寻找什么答案。

    肖尘继续道:“文家老祖确实有功。但你知道起事三十六将吗?当年跟随太祖打天下的,有三十六员大将,个个能征善战,功勋卓著。可活到开朝的,只有八个人。那死在战场上的,难道就没有功?他们的功绩谁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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