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的马车来到了赵王府门外,丹参提着食盒,利索地下了马车。
她的下盘极稳,手上颇有力气。
从下马车到送至王府中轴线的正院,整个过程,瓷盆里的汤汁竟没有洒出一滴。
元驽回府后,便去外书房处理公务。
“伯府丫鬟来了?”
收到通传,元驽放下公文,起身来到了堂屋:“让她进来吧!”
正巧,他也有些饿了。
元驽十来年吃不出味道,对于食物没有太多渴望。
他只需要能够吃饱,能够维持正常的生存所需就足够了。
不过,到底是阿延的一片心意,且他已经答应了阿延,自然不会拒绝。
“世子爷,这是姑娘亲手做的酸菜鱼,还加了姑娘亲自调配的药包!”
丹参将汤盆捧出来,色泽油亮的酸菜鱼,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嗯!”
元驽应了一声,身边侍奉的百福赶忙拿起了公筷、小碟。
元驽却自己拿起了银箸,并冲着百福摆了摆。
既是阿延亲手做的,他也要亲自动手吃。
拿着银箸,还没有去夹菜,元驽就闻到了一股酸辣的香味儿。
味道有些霸道啊。
元驽这般想着,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再刺激的味道,吃到嘴里,也与棉絮没有什么区别。
元驽早就已经习惯了,吃饭于他而言,不是快乐,而是应付差事。
夹起一片鱼片,元驽咬了一小口,还好,很是嫩滑。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白皙精致的面容上一派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吃完一片,又夹了一截酸菜。
嗯,酸菜的口感比较脆,虽然还是没有味道,却比“棉絮”好些。
丹参恭敬地站在一旁,姑娘交代过,让她伺候世子爷用饭。
咳咳,这是委婉的说辞,大实话就是要亲眼看着元驽把她送来的酸菜鱼吃掉。
丹参并不觉得自家姑娘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
这可是姑娘亲手做的,如果世子爷只吃了一两口,岂不糟蹋?
就算吃不完这满满的一汤盆,也要吃掉一小半,方才算是对得起姑娘。
再说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世子爷作为练武之人,一汤盆的菜算什么,全都换成粳米饭、汤饼,也都能吃下。
丹参自己就是练武的,还经常去军营操练,自然知道武将的胃口。
就这点儿东西,完全不成问题。
元驽仿佛没有发现丹参的“监视”,他速度不慢地吃着。
不到一刻钟,偌大的汤盆就去掉了一半。
见此情况,丹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对嘛对嘛,就算矜贵如赵王世子,听说宫宴上,每样饭食都不超过三口,面对自家姑娘亲手做的美食,也要破例!
就在这个时候,元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百福伶俐,也伺候了元驽好几年,元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大致猜到元驽要什么。
他赶忙奉上茶盅,“世子爷,请用茶!”
元驽接过茶盅,接连喝了两三口,动作都有些急切。
丹参倒没有觉得奇怪:吃这般重口味的饭菜,还吃了这么多,想喝口茶润润嗓子,压一压味道,都很正常。
不过,丹参没有忘了苏鹤延的吩咐。
她仔细观察着,没有放过元驽的任何细微反应。
“你是说,世子爷将一整份的酸菜鱼吃了个六七分?”
“用餐过程中,吃了两盅茶?”
“吃完后,鼻尖还有汗珠儿?”
苏鹤延听着丹参的回禀,又重点确定了几个问题。
“是!姑娘!奴婢一直站在近前伺候,看得真真儿的!”
丹参用力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姑娘为何要确认,但她都如实回禀。
苏鹤延知道丹参是个直肠子,素来有什么说什么,在她面前更不会作假。
“这么说,劣马兄口腔内的神经确实受到了一定的损伤,却还没有彻底坏死!”
“喝水也好,出汗也罢,都是因为神经受到了辣味的刺激。”
众所周知,辣不是味觉,而是痛觉。是辣椒里的化学物质刺激舌头的神经末梢产生的感知觉。
诸如痛觉啊,热觉啊,都不算味觉。
但,只要有感觉,就证明元驽的舌头还有救!
苏鹤延确定了这一点,也就能继续为元驽“治疗”!
下一步,继续刺激他口腔内的所有感知觉,并予以一定的治疗。
……
苏鹤延给各院送了酸菜鱼,各院也都派人给苏鹤延送了吃食。
或是点心,或是蜜饯,或是外面店铺的招牌美食。
苏鹤延将各院送来的吃食做了分派。
她胃口小,只能捡着喜欢的东西浅尝两口,多余的,都分给了身边的奴婢。
丹参分到的最多。
一则,她胃口大,本就吃得多。
二则,今儿她办差办得不错,理当有奖赏。
茵陈、青黛等也都分到了一份。
整个松院,姑娘、奴婢们全都凑在一起大快朵颐。
苏鹤延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阿婆明日要进宫?”
苏鹤延不只是收到了各院的“回礼”,还听说了许多“八卦”。
比如,她从松鹤堂的丫鬟口中得知,明日一早,祖母钱氏便要进宫。
宫里出事了?
皇后、贤妃的争斗,终于波及到了无辜的苏宁妃?
还是承平帝又闹了幺蛾子?
许多种猜测,瞬间涌入了苏鹤延的大脑。
这几个月,宫里很是热闹,苏鹤延不管是从自己的渠道,还是有元驽的分享,知道了许多事儿。
但,苏鹤延与苏家上下一样,从不觉得这些会跟自家有关系。
苏宁妃最是聪明,她更懂得分寸,绝不会轻易卷入宫中的是非中。
关键是,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有圣宠,有女儿,娘家虽然算不得显赫,却也不会给她拖后腿。
她完全没有争斗的必要,只需要安静美好的扮演解语花的角色,就能在后宫安稳度日。
除非——
不知道为什么,苏鹤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而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苏宁妃,以及整个苏家。
苏鹤延摩挲着手腕上的白玉念珠,这是元驽送她的生辰礼。
她知道,其中一枚是高僧的舍利子。
每当心绪不宁的时候,苏鹤延就会捏住那枚“珠子”,试图从中获得精神上的安抚。
片刻后,她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果然消失了。
苏鹤延见院子里的奴婢已经吃得差不多,便站起了身。
丹参快速将吃了一半的肉饼塞进了嘴里,抢过一块湿布巾子擦了擦手,便窜到了苏鹤延身边。
咕咚!
她用力一仰脖子,嘴里的食物便都吞咽了下去:“姑娘!您要出去?”
灵芝也快速收拾好,来到了苏鹤延另一侧。
两个武婢,一左一右的护卫着。
她们没有因为苏鹤延的“病愈”而有丝毫的松懈。
“姑娘的病是好了,可身子骨还弱着呢,仍旧需要好好保护!”
这个认知,不只是丹参、灵芝两个武婢,还有松院的其他奴婢们,都无比坚持。
“嗯,去趟松鹤堂!”
……
翌日清晨,苏鹤延早早起来,由丫鬟们伺候着梳头、更衣。
今日她要跟着祖母一起进宫,便特意选了一套新作的织金妆花的大袖长袍,配上一条绣金线的马面裙。
头上带着小巧的赤金花冠,胸前缀着嵌红宝石的璎珞。
苏鹤延的服饰尽显富贵,却又没有丝毫的俗气。
除了矜贵的气质,还有一张女娲毕设的绝美面容,让苏鹤延足以撑得起任何发型、任意服饰。
收拾妥当,又用了些没有特殊味道的糕点,苏鹤延便赶去了松鹤堂。
在正堂,给祖父祖母问安,又给前来问安的父母、叔婶、兄嫂等人见了礼。
一番客套过后,男人们各自出去忙碌,女眷们则送钱氏、苏鹤延祖孙两个出了二门。
坐上马车,马车出了角门,顺着伯府西侧的胡同出来,一路朝着皇宫而去。
行至东华门,祖孙俩下车,在宫门口做了登记,这才顺利进宫。
“阿拾,你要不要坐肩舆?”
钱氏看了眼还带着病容的孙女儿,关切地问道。
“阿婆,不用了!”
苏鹤延知道自己的身体,她确实还有几分孱弱,却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
从东华门一路走到春和宫的力气,她还是有的。
除了了解身体状况外,苏鹤延更懂得皇权的可怕。
这几个月,她都在调养自己。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她还定期去城郊“骑马”。
不是独自的策马疾驰,或是与人同骑,或是被人贴身保护的慢慢溜达,但不管是什么情况,她都能够端坐在马背上。
四舍五入,她就是“骑马”。
单单是这一点,就能让人觉得,她已经摆脱了短命鬼的宿命。
或许还不够康健,却依旧能够像个正常人。
这样的情况下,苏鹤延如果还在宫里搞特权,圣上不计较也就罢了,一旦他小心眼发作的计较起来,就是妥妥的罪名。
苏鹤延才不会做这种落人话柄的蠢事!
元驽万般小心的伺候着承平帝,苏宁妃在宫里,亦是无比谨慎,苏鹤延作为他们的至亲,自然跟着做。
做人啊,最忌讳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遮掩得好,实则早就犯了蠢!
“……好!你自己注意分寸!”
钱氏看了孙女儿一眼,见她神情坚定,不像是强撑,这才点点头。
不过,她还是不忘叮嘱一句:“若是身子不舒服,切莫忍着,一定要与我说!”
“是!阿婆!我省的!”
苏鹤延乖乖点头,走在钱氏身侧,与她一起进了宫。
穿过长长的甬道,越过一个个宫殿,苏鹤延小巧的鼻尖上开始冒出汗珠儿,祖孙俩才抵达了后宫。
春和宫的管事宫女已经早早等候,看到钱氏他们,赶忙迎了上来。
“奴婢请夫人安!请郡君安!”
“掌事免礼!”钱氏微微颔首,客气的与宫女寒暄。
苏鹤延则略显亲近的唤了声“姑姑”。
客套两句,管事宫女便引着钱氏、苏鹤延进了春和宫。
穿过宫门的事,钱氏压低声音,问了句:“春日干燥,娘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前两日娘娘看御花园的花儿开得好,便在园子里多待了会儿,吹了风,有点儿咳嗽!”
宫女低声回禀着,她知道钱氏虽不是自家娘娘的亲生母亲,却与娘娘感情极好。
她更知道,钱氏是真的关心娘娘,便没有多做遮掩。
钱氏微微低着头,掩藏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果然出事了!
薇姐儿最是个稳妥、有分寸的人,她从不会被外物所迷惑。
因着赏花而得病?
不是意外,定是人为!
苏鹤延听到宫女的低语,也微微蹙了蹙眉。
姑母是被人陷害,还是故意生病?
如果是后者,问题就严重了。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逼得苏宁妃一个宠妃不惜自残?
祖孙俩表面看着都没有异常,心底却都在暗自担心。
……
进了春和宫,苏宁妃并不在正房,而是东侧的寝殿。
她歪在榻上,手肘撑着迎枕,一旁的宫女端着白瓷盅,正在温声劝着:“娘娘,喝药吧,不凉不热的正好。”
这药再不喝就凉了呢。
“……嗯!”
苏宁妃怏怏的,抬起一只手,接过了瓷盅。
她皮肤白皙,露出的一节手臂纤细,与手腕的碧色玉镯相互映衬。
皱着眉,苏宁妃将瓷盅的药一饮而尽。
宫女赶忙奉上蜜饯。
苏宁妃含住蜜饯,将空碗递给宫女。
抬眼间,就看到钱氏和苏鹤延进来。
她赶忙坐直身子,作势要下床,钱氏快走两步,行至近前屈膝行礼:“臣妇请娘娘安!”
苏鹤延跟在钱氏身侧,“臣女请娘娘安!”
“快起来吧,都是自家骨肉,很不必这般外道!”
苏宁妃浅浅笑着,冲淡了些许病气。
“母亲,快请坐!”
苏宁妃一边招呼钱氏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又对着苏鹤延招手:“阿拾,来,到姑母这儿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上次见面,还是二月花朝节,苏宁妃的生辰。
一个月不见,苏宁妃惊喜的发现,自家小侄女儿的气色又好了不少,容貌也愈发张开了。
好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不愧是他们苏家的姑娘。
幸好承平帝无子,阿拾身子也弱,她不会被迫陷入后宫的泥潭。
提及承平帝,苏宁妃见到娘家人的好心情瞬间变得糟糕。
她万万没想到,承平帝一代帝王,竟会如此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