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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7章 有些事不是衙门文书里能写明白的
    漕工们轰然叫好,看向刘把头的眼神充满信服。

    何明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忖。

    这范三爷治下,规矩森严,赏罚分明,底层漕工确实视其为依靠。

    这种“保护者”形象,比单纯暴力威慑更难撼动。

    处理完这桩小纠纷,刘把头正要再陪何明风巡视。

    忽见一名漕工飞奔而来,凑到刘把头耳边低语几句。

    刘把头神色一正,对何明风拱手道:“何大人,三爷听说您来了,正在前头茶棚等候,想请您过去喝碗粗茶。”

    何明风眉梢微动:“哦?范三爷客气了。请带路。”

    码头边缘,搭着不少简陋的茶棚、食摊,供力夫们歇脚用餐。

    其中一座茶棚稍大些,棚下摆着几张粗木桌凳。

    此刻,一张桌旁坐着数人,居中一人,正是范三爷范永年。

    与那日在茶馆惊鸿一瞥的沉静不同,此刻的范永年更显江湖本色。

    他未起身,只大马金刀地坐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臂。

    面前摆着粗瓷海碗,里面是浓酽的茶汤。

    他年约四十,面庞棱角分明,被河风烈日雕刻得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精光内蕴,顾盼间自有威势。

    左右站着几个精悍汉子,气息沉稳。

    见何明风走来,范永年这才放下茶碗,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草民范永年,见过知州大人。码头杂乱,没啥好招待,只有这解渴的粗茶,大人若不嫌弃,请坐。”

    语气谈不上多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人面对官府的疏离与隐隐的不屑。

    但礼仪是不缺的。

    何明风也不以为意,坦然在他对面坐下:“范舵主客气了。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了。”

    钱谷与白玉兰立于何明风身后,周节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刘把头等人自动散开,隐隐围住茶棚,隔绝了闲杂人等。

    范永年打量了何明风几眼,忽然一笑:“早就听说新知州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

    “何大人在石屏州的事,草民也有所耳闻,扳倒贪官污吏,整治地方,是个敢做事、能做事的官儿。佩服!”

    范永年这话说得直接,倒有几分真诚。

    “范舵主过奖。分内之事而已。”

    何风谦道。

    “分内事?”

    范永年哈哈一笑,端起海碗喝了一大口,“这世道,能把分内事办好的官儿,可不多喽。”

    “多的是一心钻营、刮地皮,或者只会之乎者也、不通实务的书呆子。”

    何明风不接这茬,转而道:“方才见刘把头处理一桩‘水袋’纠纷,行事公道,规矩严明。”

    “听闻这都是范舵主立下的章程?”

    范永年抹了抹嘴:“谈不上章程,就是些老规矩。”

    “码头这地方,三教九流,南来北往,全凭力气和信用吃饭。没个规矩,早就乱套了。”

    “我范某没别的本事,就是在这滦河上混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让。”

    “定了规矩,就得守,不管是对船家、货主,还是对

    “谁坏了规矩,就是砸大家的饭碗。”

    范永年这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股扎根现实的权威。

    “漕运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也关乎沿河多少人家生计。我范永年别的大道理不懂,只知道一点。”

    说着,他抬头看向何明风,目露精光:“漕船不能误,弟兄们不能饿着。朝廷的漕粮,我们一粒不少、一天不误地运上去。”

    “货主托付的货物,我们尽力保全,弟兄们出力流汗,该拿的钱一文不能少。”

    “做到了这些,我范某问心无愧,也对得起这滦河。”

    何明风静静听着,能从这江湖枭雄的话语中,听出一种责任感和道义观。

    虽然这道义与国法未必完全重合,却自成体系,且深深植根于漕运的实际运作中。

    “范舵主所言在理。漕运确系重大。”

    何明风点头,“只是不知,如今漕上可有什么难处?力夫生计如何?”

    范永年看了何明风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年轻知州会问这个。

    他略一沉吟,道:“难处年年有。河道要疏浚,漕船要修检,沿途闸坝要打点,这些都是开销。”

    “这两年天时不好,沿河有些地方收成差,北上漕粮征收不易,押运的官兵催得又急。”

    “至于弟兄们……”他指了指远处忙碌的漕工,“都是苦哈哈,卖力气挣个辛苦钱,勉强养家糊口。遇上阴雨风寒,或者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日子就难了。”

    “好在码头规矩,从每份工钱里抽一点‘香火钱’,凑个互助的份子,遇到伤病、白事,能帮衬一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范永年直言不讳这份抽成,也就是他所说的香火钱,也承认这是灰色地带,但将其解释为互助的必要手段。

    何明风心知,这“香火钱”恐怕是漕帮重要的经费来源,也是控制漕工的手段之一。

    两人又聊了片刻,范永年话语间江湖气重,对官府律法多有不屑,认为“很多时候不如我们老规矩管用”。

    但提及漕运实务、河道水文、漕工生活,则了如指掌,且流露出切实的关切。

    他对何明风的态度也颇为微妙,既有对“官”的天然疏离,又因听闻其石屏政绩而存有一丝敬意,愿意多说几句。

    茶罢,何明风起身告辞。

    范永年也站起来,抱拳道:“何大人,码头事杂,草民就不远送了。”

    “大人若真想为滦州做点实事,漕河上的事,不妨多看看,多听听。有些事,不是衙门文书里能写明白的。”

    “多谢范舵主指点。”何明风微笑还礼,带着钱谷等人离去。

    走出码头喧嚣范围,周节才松了口气,擦擦额角。

    “这范三……永年,还是这般粗豪……大人勿怪。”

    何明风不置可否,只道:“今日一行,收获颇丰。回衙吧。”

    几乎在何明风码头会范三爷的同时,滦州城西大街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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