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袍子,戴着个斗笠,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
但他的坐姿不对。
一般人喝茶,要么靠着椅背,要么翘着二郎腿。
只有那人坐得笔直,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膝盖微微分开——这是练家子的坐姿。
白玉兰记住了那个人的位置,从屋顶上下来,绕到茶摊后面。
他走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台,借个火。”
那人转过头来,白玉兰看见了一张刀条脸,左脸颊上有一道疤,眼神阴鸷。
“不抽烟。”
那人冷冷地说。
“那借个话。”
白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着说,“今早那个卖米的,是你的人吧?”
刀条脸的眼睛缩了一下。
“你是谁?”
“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白玉兰把一碗米放在桌上,“粥里的巴豆粉,是你让加的?”
刀条脸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
白玉兰先动了。
他的右手像蛇一样探出去,扣住了刀条脸的腕子,一拧一拉,刀条脸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拽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茶摊上的人惊叫着散开了。
刀条脸挣扎着要起来,白玉兰一脚踩在他胸口上,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谁让你来的?”
刀条脸咬着牙不说话。
白玉兰蹲下来,用短刀拍了拍他的脸。
“你不说我也知道。瑞文阁的刘贵,对吧?”
刀条脸的眼神闪了一下。
白玉兰笑了笑,站起来,把短刀收进自己怀里。
“回去告诉刘贵,下药这种事,下次找个聪明人来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碗米我留着当证据。”
“让你们刘掌柜想想,要是何大人把这事捅到按察使司,他吃不吃得消。”
刀条脸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拧伤的手腕,恶狠狠地看了白玉兰一眼,转身跑了。
白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刘贵,你这是要玩火啊。
白玉兰回来之后,把一碗米放在桌上。
“大人,查到了。”
何明风看了看那碗米:“巴豆粉?”
“对。”白玉兰坐下来,把自己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卖米的人、板车、城东市场、茶摊上的刀条脸。
“那个刀条脸,是刘贵的人?”
“应该是。”白玉兰说,“我放他走了,让他回去传话。”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他走是对的。”何明风道,“现在不是抓人的时候。”
“抓了刀条脸,刘贵可以再派别人。”
“我们要抓的是刘贵本人,或者……找出他背后隐藏的更深的人。”
“但无论怎样,都得等他露出更大的马脚。”
“大人,”白玉兰有些纳闷:“刘贵为什么要下药?”
“挑拨胡汉关系。”
何明风很笃定,“粥里下药,胡人和汉人都中毒,互相猜忌,共生堂就散了。“
“但他没想到阿古拉能闻出来,也没想到剂量没把握好,没出大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玉兰又问。
“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何明风看了看窗外,“让学生们知道,有人想害他们,但害不了。”
“越是这样,他们越会抱在一起。”
何明风顿了顿,又说:“白少侠,你帮我盯紧刘贵。“
“他下药不成,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要在他动手之前,知道他要干什么。”
白玉兰点头:“明白。”
忽然他又开口,“大人,这件事,要一直查下去吗?”
“要,但得小心。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别人的陷阱上。”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总觉得,我们才刚看到冰山一角。”
白玉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大人,不管冰山多大,我们一块一块地凿。”
何明风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少侠,你跟我做事,后悔吗?”
白玉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后悔。跟着大人,每天都过得有意思。”
第二日,在共生堂上。
何明风看着三十二个学生,开口道:“前几天,有人在粥里下药,想害你们。”
顿时共生堂上下炸开了锅。
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互相猜疑。
何明风没有阻止他们。
等议论声渐渐小了,他才继续说:“下药的人,我已经查到了。”
课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大人,是谁?”
阿拉古第一个站起来,满眼都是愤怒。
何明风摇了摇头:“不是你们之中的人,此事儿我已移交按察司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何明风看着最后一排那个脸色发白的汉人学生,“李慕白,你先随我来。”
李四,或者说李慕白,现在浑身发抖。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
旁边的学生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
何明风没有当场揭穿他。
他带着李慕白走出共生堂,来到旁边的空屋子里。
“坐。”
何明风指了指椅子。
李慕白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何大……大人,我……”
“你不用说了。”
何明风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刘贵派来的,是也不是?”
李慕白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不抓你。”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告诉刘贵,就说何明风已经起了疑心,但还没查到他头上。”
“让他再等等,别急着动手。”
李慕白愣住了:“大人,您……您放我走?”
“放你走。”何明风点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刘贵让你传信的时候,把信的内容告诉我。”
何明风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这一次,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要是不帮——”何明风顿了顿,“你下药害人的事,够判流放。你家里还有老娘吧?”
李慕白的脸白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何明风站起来,“三天后,你想好了,去塞北书院找白少侠。他自会告诉你怎么办。”
李慕白跌跌撞撞地走了。
白玉兰从隔壁房间出来,看着何明风。
“大人,您觉得他会答应吗?”
“会。”何明风说,“他是个孝子,不会让老娘没人养老。”
“那和巴尔呢?”
“和巴尔是北山部的人,跟李慕白不一样。”
何明风的声音冷了下来,“李慕白只是跑腿的,和巴尔手上有人命。”
“这个人,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