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挪动身子，在赵瑾芙的帮衬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
他皱纹满面，却陷入了多年前的回忆。
“刘皓月死了，他的残部时隔几年，还谋划刺杀先帝，那时朕才几岁？十六，十八？嗐！不记得了，小小的如意跟在身边，朕也是后背心上插着竹箭，快把如意给压扁了，等父皇来救朕时，太医都说朕活不了了。”
赵瑾芙比圣上小很多岁，自是不知这些过往。
“陛下本就是英雄出少年，只是那个时候如意公公竟然跟着您了？”
“跟着了，如意年岁小，但力气大，托着比他高半截的朕，硬生生躲到父皇的援兵。”
老皇帝似乎回到多年前，他再不是如今衰老的皇帝，而是意气奋发的少年。
“那时，朕也是一个字一口血，吐得如意满头血淋淋的，吓得父皇以为如意要死了。”
赵瑾芙心中大惊，这不是跟今日段不言和凤且的遭遇，一模一样了。
天下竟有这般巧合。
“陛下，小郡主尚且不知自己身份，否则能听得陛下这般说来， 定是欢喜得很。”
老皇帝摆了摆手。
“她聪明得很，本是皇后母子造的孽，而今看来， 未必不是个好事。朕生养了不少龙子凤孙，而今看来， 也就这丫头最投朕的脾气。”
老皇帝越说越是高兴，拉住赵瑾芙的手说道，“瑾娘，白日里你是不在场，这小丫头冲的很，都要死的人了，跪在承香殿的中央，字字铿锵有力，不卑不亢，比段栩那老匹夫还气人呢。”
赵瑾芙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圣上，心中不可谓不惊悚，至少在此次会面之前，赵家、明家……，甚至已死去的老郡王，都不会认为圣上能留段不言个活路。
她的出生，是皇家的污点。
她能活着，是多少人的性命为代价，有段不言的亲生母亲康德郡王妃章道炆，有圣上最宠爱的淑妃娘娘，还有老皇后娘家整个家，以及宫中、郡王府死的大量下人。
圣上是怨恨这个孩子的。
包括去岁，斩杀段家之前，圣意也是要连着段不言一起杀了。
段不言自己都想不到，除了她的父王兄长，睿王殿下，无数人想着法子保她的时候，出了大力气的是老皇后。
老皇后求情，让圣上松了口。
太子求情，让这道圣旨改了几个字眼，康德郡王府还在，康德郡王的爵位，也没被褫夺。
破例的斩杀了段栩父子二人，却留着空空如也的郡王府，和一个嫁出去不得宠的女儿。
何故？
中宫母子想着，只要段不言在，老七刘戈就不可能有任何的翻盘机会。
十二岁的少年，奸污了自己的舅母。
虽说段栩不是淑妃的亲哥哥，但这舅舅也是刘戈自出生就喊的……
刘戈只要活着一日，他就得背负这令人作呕的过往。
别说在京城里耀武扬威，争一席之地，就是跑到偏院的瑞丰，他这一生人也注定抬不起头来。
说来，刘戈也是个软弱无能之辈。
旁的皇子，真遇到这事儿，非但不掐死溺毙，竟然还三番五次的护住这个野种……
这也让老皇后不理解。
后宫之中，知晓这桩丑闻的嫔妃不多，后宫老人赵瑾芙时位数不多的知情者。
她揣摩过圣上的心意，设身处地想一想，段不言这样身份的孩子，即便是皇家血脉，也不可能留着。
哪知……
三十岁的淑妃，为了这个孩子，死了。
章道炆更不用说，自被下药后，她就疯了，出征回来的段栩，发病的她经常会认不得。
她疯了。
也知肚中孩儿不能要，可无法，那时章道炆身边的婆子们，已被老皇后控制起来。
这个孩子，不生……也得生。
段栩回来后，深爱的妻子挺着大肚，疯疯癫癫的哭笑闹腾，这时已不可能坠了孩子。
只因章道炆的身子太过孱弱。
她疯了之后，身子也垮了。
勉强生下孩子，也数次要摔死、掐死这个襁褓中的女婴。
最后一次，就差一点，刘戈夺门而入，护住了牙牙学语的段不言。
回顾过去种种，赵瑾芙难掩哽咽。
她坐在老皇帝面前，不敢抬头，生怕眼里的泪水滚落下来，老皇帝老眼昏花，看不到她的悲伤。
自顾自的说道，“刘掷，荒淫无度，不成器。除了是跟随朕的姓，哪有这皇室的气魄？”
没有！
反倒是段不言，那等血性，虽说是个女子，却能比肩当年的自己。
“陛下，皇长孙性情洒脱奔放，与小郡主确实不同。”
“哪门子的洒脱？”
老皇帝侧目，重重叹了口气，“朕知晓你的顾虑，在朕面前也不敢多言，这孩子啊……，朕万万没有想到，被段栩养的这么好。”
还藏得这么深！
“臣妾入宫这么多年， 也是几十载光阴，历来见陛下都是威严赫赫，少见这么挂心个孩子。”
孩子……
老皇帝摇头，“是啊，孩子。”
他忍俊不禁，失声笑了出来，“谁家大孙女二十五六岁，还是孩子心性？那夜这小丫头擅闯东宫，如意去接了过来，回来与朕说了个把时辰。”
这事，赵瑾芙知道的不多。
但圣上主动提及，她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来，“这孩子，太过顽皮，宫禁森严，岂能是胡乱闯入的？”
“不怪她。”
苍天！
赵瑾芙完全笃定，圣上是看重这个永远不可能正名的长孙女。
“是太子失了德行！”
段不言留宿在承香殿，知晓的人不多，但不多的人里，也有担忧不已的人。
比如，护国公府贺老夫人。
她自知晓小儿子凤且被暗杀，生死不明，躺在太医院里，接受救治，就开始抹眼泪。
几次要往太医院去探望。
但李萱月被丈夫叮嘱，定要看住婆母，“母亲也不会医术，去了那等地方，反倒是吓着您老人家，咱就在府上等候消息。”
护卫随时往太医院和宫门两地去打探消息，有个要紧的，绝不会耽误，早早传来。
只是……
夜色渐浓时，贺老夫人听说，自己最不喜的小儿媳，留宿承香殿时，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