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阁的后山,我的院子外面插了六十四面小旗,小旗上写着“闲人免进,进者自负,打死不赔”。风天厉看了直抽抽,说你这哪是修炼场地,你这是斗兽场。我说差不多,我就是那头兽。
我把“闲人免进”的牌子挂在院门口,又布了几道阵法。不是什么厉害的阵法,就是普通的隔音阵、防窥阵、防打扰阵。阵法不厉害,但有用。谁要是闯进来,会被弹出去,弹出去的时候还会听见一句话:“龚长老在修炼,请勿打扰。如有急事,请找风阁主。如无急事,请滚。”风天厉听了直抽抽,说你这哪是阵法,你这是骂人。我说骂人怎么了?骂人也是阵法的一部分。阵法要有灵魂,要有态度,要有脾气。
院门关上,阵法激活。外面的一切都被隔开了。风雷阁弟子们的欢呼声,战舰飞过的轰鸣声,风天厉心疼库房的抽泣声,全都被隔在外面。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七彩塔。
我走进七彩塔。塔里,星祈村长在种灵草,促凝在浇水,星辰族的村民们在忙碌。看见我进来,他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星祈村长擦了擦手上的泥,走过来,看着我这副模样,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刚休息了几天,又要修炼了?”
我点头:“嗯。”
“哈哈!有种!不过上次那一战打的解气,你好好修炼吧?”
我摇头:“村长,我感觉我还有很多不足,还需要继续修炼。”
星祈村长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笑声里有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去吧。修炼本身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何况你还是体修?要付出比别人千百倍的努力。”
我看着他,看着那些星辰族的村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埋怨,反而带着一丝兴奋。他们看着我,像看着自家的孩子,像看着自家的兄弟。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装作看塔顶的星空。
我走到塔中央,站定。黑锅、碗、盘子、破瓢、星辰刀,我一件都没带,我把他们放在七彩塔里角落里。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体内,五脏神在转,混沌龙神魔之力在流,人间烟火道种在跳。体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黑锅,没有青花碗,没有盘子,没有破瓢,没有星辰刀。
只有我,只有龚二狗。
只有一具肉身。一具没有灵根、没有灵力、丹田是废的肉身。
我睁开眼睛,开口了。
“来吧。”
肉丸子从万瞳府里飘出来。他缩成拳头大小,八条小短腿蹬着,金色大眼睛眯成一条缝,打着哈欠,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飘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看了半天,然后开口了:“主人,你确定不用那些破厨具?你确定要拿肉身扛?你确定你不是在找死?”我看着他,笑了:“确定。来吧。”
肉丸子的金色大眼睛猛地睁大,像两颗被踩亮的灯泡。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磨盘大小——我没拦他,这次让他随便长。磨盘大小的肉球飘在半空,金色大眼睛里满是战意:“好!主人,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喊疼!我的法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刚落,他浑身金光暴涨,八百种法则从他那圆滚滚的身体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出膛的炮弹,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火之法则化作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水之法则化作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朝我砸来;金之法则化作无数利刃,密密麻麻地朝我射来;木之法则化作漫天藤蔓,像蛇一样朝我缠来;土之法则化作一座大山,从头顶朝我压来。风、雷、光、暗,八百种法则,八百道攻击,八百种死法,全砸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没躲。没有黑锅,没有碗,没有盘子,没有破瓢,没有星辰刀。只有我。只有龚二狗。只有一具肉身。
火龙的烈焰烧在我身上,皮肤在烧,肌肉在烧,骨头在烧。我咬着牙,没动。巨浪砸在我身上,水压像山一样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肋骨在嘎嘎作响。我咬着牙,没动。利刃砍在我身上,皮肤被割开,肌肉被切开,骨头被砍出白印。我咬着牙,没动。藤蔓缠住我,勒进肉里,勒进骨里,勒进魂里。
我咬着牙,没动。大山压在我身上,脊椎在弯,膝盖在抖,脚掌陷进虚空里。我咬着牙,没动。风在割我,雷在劈我,光在晃我,暗在吞我。
我咬着牙,没动。
法则碎片在我身边飞舞,像雪花,像纸钱,像骨灰。我站在漫天飞舞的法则碎片中,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裂痕。但我站着。
肉丸子看着,金色大眼睛里满是震惊:“主人,你……你真的扛住了?”我喘着粗气,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一笑:“这才刚开始。”
七只噬魂虫从虚空区飞出来。老大落在我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脸:“主人,我们也来。”我看了它们一眼,心里又酸又胀又疼又骄傲。
“你们有伤,别逞强。”老大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碎的牙齿:“有伤怎么了?有伤也能打。往生轮我们都啃了,还怕什么?”
玄冥和司寒也从墙角走了过来。玄冥一身白衣,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脸上的布。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死人的亮,是活人的亮,是他自己的亮。
他走到我左边,站定,看着肉丸子,看着那些还在空中飘散的法则碎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的雪落在春天的土里,像夏天的雨落在秋天的叶上,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叫第一声“妈妈”。
“主人,我也来。”
司寒也走了过来,站在我右边。他一身黑衣,黑得像夜,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但他的眼睛也是亮的,不是死人的亮,是活人的亮,是他自己的亮。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筋,是笑。他的声音比玄冥的还轻,还柔,还像风,还像水,还像烟。
“主人,我也来。”
我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看着肉丸子磨盘大小的身体飘在半空,看着玄冥和司寒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看着七只噬魂虫落在我肩膀上、头顶上、手心里。我笑了。
“好了,开始修炼。”
肉丸子浑身金光暴涨,八百种法则再次涌出来,比刚才更猛,更快,更狠。这一次,他不留手了。火之法则不再是火龙,是一片火海。水之法则不再是巨浪,是一片汪洋。金之法则不再是利刃,是一片剑雨。木之法则不再是藤蔓,是一片森林。
土之法则不再是一座山,是一片大地。风、雷、光、暗,全部铺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法则领域,把我笼罩在其中。这就是肉丸子的真正实力——八百种法则,八百种领域,八百种死法,叠加在一起,压在我身上。
我站在法则领域的正中央,承受着八百种法则的碾压。火海在烧我,汪洋在淹我,剑雨在砍我,森林在缠我,大地在压我。风在割我,雷在劈我,光在晃我,暗在吞我。我的皮肤在裂,肌肉在碎,骨头在响。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还没落地就被蒸发。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还没到下巴就被烤干。
我的膝盖在抖,脊椎在弯,脚掌在陷。但我没倒。我咬着牙,硬扛。太古神躯诀在体内疯狂运转,气血在经脉里奔涌,星辰骨在嗡嗡作响,五脏神在拼命地转。它们在帮我,帮我把肉身练到极致,帮我把骨头练到能扛弑神武器,帮我把命练到能扛天。
肉丸子的声音从法则领域外面传来,带着焦急,带着担心,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主人,你扛不住就说话!我收手!”我没说话。我说不了话。我的嘴被法则压着,张不开。我的喉咙被法则掐着,出不了声。我的肺被法则挤着,喘不上气。但我还能听见。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听见自己的血流,哗,哗,哗。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嘎,嘎,嘎。它们在说:还没碎呢。还没断呢。还没死呢。
司寒出手了。寂灭之刃从他手里斩出,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痕迹,但法则领域被劈开一道口子。他从口子里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裂痕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主人,你的肉身,已经能扛住肉丸子的八百种法则了。但还不够,你还要能扛住我的寂灭之刃。”
他举起刀,刀身上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一刀斩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痕迹。但我感觉到了。不是疼,是“被斩”。寂灭之刃,斩的不是肉身,是存在。它在斩我的存在,斩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天,斩我活过的每一个瞬间。我的意识在晃,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拽。我的记忆在碎,像被人撕碎的纸片。我的命在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咬着牙,硬扛。太古神躯诀催到极致,气血在体内疯狂奔涌,星辰骨在体内嗡嗡作响,五脏神在体内拼命地转。我把我的存在压在肉身里,压在骨头里,压在血里,压在命里。不让它被斩走,不让它被斩碎,不让它被斩没。
寂灭之刃的刀芒从我身上划过,在我胸口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像一道疤,像一条河,像一道被劈开的天。我低头看着那道裂痕,血从里面渗出来,黑色的,粘稠的,像墨。但我没倒。
司寒收刀,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筋,是笑。他笑了。
“主人,你的肉身,已经能扛住我的寂灭之刃了。不过我这一刀,只用了一成的力量,但还不够。你还要能扛住玄冥的弑帝刃。”
玄冥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他握着弑帝刃,刀身上有血在流,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一刀斩下。
没有声音,有光。血红色的光,像晚霞,像残阳,像黎明前的最后一抹红。那光落在我的胸口,落在玄冥留下的那道裂痕上。裂痕被光填满,血被光蒸发,肉被光烧焦。弑帝刃,斩的不是肉身,是天命。它在斩我的天命,斩我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路,斩我走到今天的每一步。我的身体在颤,不是疼,是“被改”。、
天命在被改,路在被改,每一步都在被改。我咬着牙,硬扛。太古神躯诀催到极致,气血在体内疯狂奔涌,星辰骨在体内嗡嗡作响,五脏神在体内拼命地转。我把我的天命压在肉身里,压在骨头里,压在血里,压在命里。
不让它被改,不让它被斩,不让它被断。
弑帝刃的刀芒从我身上划过,在我胸口留下另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心口一直延伸到小腹,像一道疤,像一条河,像一道被劈开的天。两道裂痕,一横一竖,交叉成一个十字,像一个靶心,像一个坐标,像一个标记。我低头看着那个十字,血从里面涌出来,黑色的,粘稠的,像墨。但我没倒。
玄冥收刀,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也是笑。他也笑了。两个尸傀,一黑一白,一左一右,站在我面前,嘴角带笑。他们在说:主人,你扛住了。你扛住了寂灭之刃,扛住了弑帝刃,扛住了八百种法则。不过我们都没有全力,等你养好了,继续来。一直能练到你的肉身,能扛弑神武器了。
我站在法则碎片中,站在两道裂痕里,站在十字靶心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裂痕。但我站着,我笑了。
“再来。”
肉丸子不打了,玄冥不打了,司寒不打了,七只噬魂虫也不咬了。他们看着我,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裂痕但还站着的厨子,看了很久。然后肉丸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但里面有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
“主人,够了。你的肉身,已经超越了所有的人。再练下去,你会死的。他们会慢慢加大力度的,我怕你扛不住”
我看着他,笑了:“死?死算什么?如果现在都扛不住,怎么能扛的住那个影殿的人。”我顿了顿,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来。”
肉丸子叹了口气,浑身金光再次暴涨,八百种法则再次涌出来。玄冥举起寂灭之刃,司寒举起弑帝刃,七只噬魂虫遁入虚空。他们又来了。
修炼,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