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马文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略提了一嘴。”李文忠紧紧盯着李去疾的眼睛，“说是石见有银矿，佐渡有金矿。李先生，这事……当真？”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舅舅交代过，别问出处。只问真假。
“当真啊。”李去疾答得很随意，“在石见挖银石，在佐渡淘金沙。这在日本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只不过他们现在自己开采技术不行，只能在表层敲敲打打，不知道底下到底埋了多少罢了。”
“你要是不信，派一些人，按照我的地图去当地查看一下就知道了。”
李文忠身子微微前倾。
“那依李先生看，这两处矿藏，到底有多大？”
“石见银矿要是全面开采，一年出个百万两白银不成问题。能挖几百年。”李去疾随口报出了一串数字。
跟朱标说的一模一样。
李文忠咽了口唾沫。
“那佐渡金山呢？”
“佐渡也不错。黄金产量能达到每年一万两，也是能挖几百年。”李去疾摸了摸下巴，“不过嘛……”
他拖了个长音。
李文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不过什么？难道是假的？难道开采不出来？
朱元璋也抬起头，目光直直盯在他脸上。
“不过，佐渡和石见，其实还不是最夸张的。”李去疾慢吞吞地说。
李文忠呆住了。
“还……还有？”
“有啊。”李去疾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日本有个地方，叫菱刈。”
“菱刈？”李文忠在脑子里飞速搜寻那张地图上的标记，没印象。
“对，菱刈。”李去疾点点头，“那地方的金矿，怎么说呢……”
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佐渡金山跟它比起来，也就是个零头。”
屋里没人说话。
院子里的鸟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扑棱一下飞走了。
李文忠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零、零头？”他结巴了。
“这么跟你说吧。”李去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价。
“佐渡想提炼一两黄金，要挖一万斤矿石。”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而在菱刈，二千斤甚至一千斤的矿石就能提炼一两黄金。”
手指落下来。
“矿石品质翻了七八倍。储量更是佐渡的四五倍往上走。”
朱标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一把放下茶碗，差点把碗盖磕到桌面上。
“大哥！”
李去疾转头看他。
“你之前跟我们说石见银山、佐渡金山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个菱刈？”
朱标的语气里带着股子急。不是埋怨，是那种你藏了一箱金子只给我看了两锭的心痒。
朱元璋也看过来了。
你手里攥着这么大一张牌，聊了这么多次，愣是一个字没露？
李去疾倒是稳得很。
他掰了块桂花糕往嘴里丢，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
“没提是因为没意义。”
“什么意思？”李文忠追问。
“石见银矿、佐渡金山，都是山矿。”李去疾拿手指在桌上比画了一下，“矿脉就埋在山体里头，沿着山开洞进去挖就行了。费劲归费劲，但干得了，历朝历代开矿都是这么干的。”
他把手指往桌面上一戳。
“菱刈不一样。它的矿脉不在山里。”
“在哪？”
“在地底下。”
李去疾往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深埋在地下，想挖到主矿脉，得往下打将近百丈。”
百丈。
这两个字一出来，李文忠没反应过来。他是军人，对矿脉深度没什么直观概念。
但朱元璋反应过来了。
他当过和尚，当过乞丐，走遍过淮西的村村寨寨。打井这件事，他很清楚。
“百丈？”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在座三个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挖井打到四五丈，就能见水了。地基软的地方，两三丈就出水。这要是往下挖百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朱标也回过味来了。他在江宁待了三年，见过李去疾的各种“新物件”，对技术这两个字比一般人敏感得多。
“地下百丈……”朱标皱着眉头算，“抽水就是头一道坎。地下水渗进来，不把水抽干，矿工和器械根本没法下去。就算抽干了，塌方怎么防？”
李去疾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二说到点子上了。”
他扳着手指头数。
“第一，排水。菱刈那地方水源丰厚，有大量地下水，靠人力提水桶，累死了也排不完。第二，通风。地底下不透气，人在里头待一刻钟就喘不上来。第三，矿壁加固。越往下挖，围岩压力越大，木头支架撑不住，整段坑道说塌就塌，埋进去几十号人眼都不眨。”
他掰着手指说完这三条，两手一摊。
“这三个问题，放到六百年……”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急忙竖起耳朵。
但李去疾一顿，改口道：
“放到现在大明的技术条件下，哪个都解决不了。硬上的话，投进去的银子比挖出来的金子还多。你花一百两的本钱下去挖，挖出来的金子值十两，这买卖谁干？”
李文忠的表情经历了大起大落。
刚才听到“佐渡只是零头”的时候，他整个人绷得像上了弦的弩。现在被这三条一泼，那股燥热劲退了大半。
但他到底不甘心。
“所以这个菱刈，就只能看着？”
“也不是只能看着。”李去疾摆摆手，“打到日本之后，先把石见银矿和佐渡金山开起来。一年百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够大明缓口气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渣，语气里带了点不以为意。
“菱刈嘛，先插个旗，占住地方。让格物院开一个专门研究采矿的部门，等以后技术跟上了，自然有本事把它掏出来。反正金子埋在地底下又不会长腿跑掉。”
朱元璋听到这句话，扯了下嘴角。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守着个金山吃不着嘴，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刚才李先生没说出来，但朱元璋猜得出，这金矿原本是六百年后才有能力开采。
自己是没机会看到了。
不过转念一想，光石见和佐渡加起来，每年的进项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朝廷这两年，国库空得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石见那座银山要是真能开起来，再加上李先生教过的货币政策，大明的日子立刻就不一样了。
朱元璋面无表情。
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打。
必须打。
为了子孙后代不遭遇亡国灭种的危机，得打。
为了这几座挖几百年都挖不完的金山银山，更得打！
李文忠显然也在心里算了同一笔账。
他的呼吸重新稳下来。
百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年年都有。能挖几百年。
他带兵这些年，最头疼的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后跟朝廷要粮饷。户部那帮文官一个个哭穷哭得比死了爹还难听，拨下来的银子恨不得先刮一层油。
要是有了石见银山……
他搓了搓手掌心。
李文忠搓完手掌，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陆上的居多。水战也有，但都是在长江和内河里折腾。真要跨海远征，那是另一码事。
“李先生，还有一桩事。”
李去疾看他。
“元朝两次征日本，都败了。”李文忠竖起两根手指，“每次都遇到怪风，导致全军覆没。”
李文忠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去。
“日本人管那两场风叫。从那以后，日本举国上下都信了一件事……他们那座岛，有神庇佑，外人打不进去。”
他看着李去疾。
“我不信什么神风护体。但元朝两次跨海远征全部失败，这是铁打的事实。十几万人的性命搁在那摆着，不能不当回事。”
李去疾没急着开口。
倒是朱标先说话了。
“文忠哥。”
李文忠扭头看他。
“你说的，我知道。”朱标的语气很平。“那不是什么神。”
“那是什么？”
“台风。”
李文忠愣了一下。“台风？”
“对。”朱标把茶碗推到一旁，腾出地方来。他拿指头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
“日本那个位置，每年五月到八月，是台风频发的季节。洋面上热气蒸腾，裹成旋风，从南往北扫过去，经过的地方，什么船都扛不住。”
朱标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元朝选这个时间段出兵，不是蒙古人傻。恰恰相反，他们算过的。五月到八月之间，有一股从大陆吹向日本的季风，海上还有一股顺着走的洋流。借风借流，船队过去又快又省力。忽必烈的人精通水文，挑的就是这个窗口。”
“问题在于……”
朱标抬起头，看着李文忠。
“这个最省力的窗口，和台风季完全重叠。”
李文忠张了张嘴。
他脑子转得飞快。
元朝两次远征选的出兵时间，确实都卡在这个区间里。不是巧合，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风向和洋流对跨海行军最有利。
但也正是这段时间，台风说来就来。
老天爷把最好走的路和最要命的坑，放在了同一条道上。
“所以，避开五月到八月就行了？”李文忠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
不对！
“避开这段时间……季风反了，洋流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