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化作的火焰流光划破天际,一路向西南方疾驰。
越往西南,风雪渐小。
大地之上的景色开始变得破碎。
不再是雪海北原那种连绵的洁白,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焦土,甚至有几处小山崩塌,又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折断。
陈玄按下云头,落在一座无名山峰之上。
他双目微眯,眼中青光流转,扫视着这片大地。
这里有天光境大修士交手的痕迹。
而且不止一位。
陈玄脚尖轻点,身形如落叶般飘向前方一处巨大的山谷。
这山谷极大,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凿,谷口处更是有一道宽达百丈的深沟,深沟之中至今还残留着并未散去的狂暴气机。
陈玄走进山谷。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寒与极热的怪异气息。
左侧的山壁被厚厚的寒冰覆盖,即便是在阳光下也不曾融化分毫,反而散发着透骨的寒意。
右侧的山壁却是焦黑一片,岩石化作了琉璃状的结晶,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火焰瞬间高温灼烧所致。
“雪主和火君。”
陈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深蓝色的寒冰。
咔嚓。
指尖刚一触碰,看似坚硬的寒冰竟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飘散。
陈玄闭上眼。
庞大的神念瞬间铺开,笼罩了整座山谷。
每一块碎石的位置,每一处焦痕的走向,每一道剑痕的深浅……
所有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汇聚,重组。
陈玄缓缓睁眼,他大概能猜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身红衣的火君略显狼狈,她背靠着右侧的山壁,嘴角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在她对面,是四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这四人并未显露真容,周身都被某种晦涩的气机遮掩,但出手的招式却狠辣无比。
火君在四人的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的赤焰神火虽然霸道,但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冰蓝色的箭矢从天际射来。
这一箭太快,太冷。
逼得围攻四人不得不回身防守。
雪主到了。
她手持冰玄神弓,立于谷口,身后风雪狂舞。
雪主的加入,战局逆转。
冰与火的交织,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产生了一种质变。
极寒与极热在山谷中碰撞,引发了剧烈的爆炸,那四名围攻者显然没料到两人的配合如此默契,一时间竟被压制得节节败退。
画面到这里,一切都很合理。
陈玄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在接下来的推演中,画面断了。
并非是因为线索不足,而是因为那里出现了一片空白。
原本占据上风的雪主和火君,以及那四名且战且退的敌人,在退到山谷深处的一刹那,突兀地消失了。
陈玄看向山谷深处。
“有点意思。”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乱石杂草。
陈玄迈步走向山谷深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在感知着周围细微的变化。
当他走到那片痕迹空白的区域,脚步猛地一顿。
嗡。
属于时间的力量在陈玄体内躁动起来。
陈玄微微一愣,自己斩杀时千秋后得到的大周时间权柄力量,自己明明无法动用,现在他居然躁动起来了。
“时间?”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不仅开始躁动了,还在与这片山谷产生共鸣。
陈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里的泥土很新,就像是刚刚翻过一样。
而在泥土的缝隙间,有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灰色雾气正在缓缓升腾。
它们触碰到周围的碎石,那些碎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变成沙砾。
触碰到杂草,杂草便瞬间枯黄,腐烂,归于尘土。
“时间流速的混乱。”
陈玄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一缕灰色雾气。
就在指尖触碰到雾气的瞬间。
轰!
陈玄只觉脑海中一声巨响。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
原本静止的山谷,仿佛变成了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所有的色彩都在流淌,混合。
阳光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长线,飞速划过。
地上的野草在眨眼间经历了发芽,生长,枯萎,腐烂的轮回。
这种感觉陈玄并不陌生。
当初被天下海潮算计,跌入幽之大地时,便是这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又要进入时间碎片了?”
陈玄面色平静,并未惊慌,反而多了一丝探究。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的法力,去引导体内的时间之力,可惜只能动用一丝。
即便是这一丝,也够了。
“定。”
陈玄口中轻吐一字。却
咔嚓。
仿佛镜面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围那流淌扭曲的景色骤然定格,随后片片崩碎。
浓烈的血腥味,恶心的尸体腐臭味,瞬间冲入陈玄的鼻腔。
原本寂静的山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战场。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耳膜。
陈玄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残破的城墙之上。
放眼望去,天空是昏暗的血红色,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在厮杀。
这些士兵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有的破烂不堪,有的却流光溢彩。
各种术法的光芒在战场上炸开,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汇聚成河,在低洼处形成了血泊。
高空之中,亦有修行者在交战。
“这是哪里?”
陈玄微微皱眉,正思索间。
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去死吧!”
身着黑甲,满脸血污的士兵,手持一柄断裂的长戈,狞笑着朝陈玄的后心刺来。
这士兵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管陈玄是谁,只要是活人,便是他的敌人。
陈玄连头都未回。
只是大袖一挥。
嘭!
一股无形的巨力涌出。
那名士兵连同他手中的长戈,瞬间被震飞出去,在空中便炸成了一团血雾。
这一动静,立刻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
“有修行者登楼了!”
“一起上,杀了他!”
十几名杀红了眼的士兵嘶吼着,如同野兽般朝陈玄扑来。
陈玄神色淡漠,脚尖轻点地面。
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轻飘飘地升入高空。
“滚。”
他在空中轻挥衣袖。
磅礴的青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十几名扑上来的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惨叫着倒飞而出,狠狠砸入下方的人堆里。
这一手,立刻震慑住了周围的普通士兵。
他们惊恐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青衫男子,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空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吓住。
“好胆,竟敢在我的防区撒野!”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流光破空而至。
来人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身披重甲,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周身缭绕着浓郁的血气。
一名兵道修行者。
“丹阳境?”
陈玄看了这大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此人的气息确实达到了丹阳境的层次,只不过体内血气驳杂的可怕,若说大周的修行者还能将血气提纯,那么面前的这位却已完全不相同了,似乎是将血气一股脑地吞入。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大汉悬停在陈玄前方百丈处,手中鬼头大刀直指陈玄,一临近,他便发觉陈玄身上血气不显,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这让他变得谨慎。
陈玄一身青衫,语气平静:“这话该我问你!”
大汉愣了一下,旋即目光变冷。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敢入我的防区,那便去死吧!”
他大吼一声,手中鬼头大刀猛地劈下。
身后浮现猛虎虚影,一声咆哮,融入刀光之中,化作一道的黑色刀气,斩向陈玄。
陈玄不闪不避,抬手纵身便迎了上去。
修长葱白的手掌,瞬间拍中黑色的刀气。
嘭!
一声炸响,
看似威猛无比的黑色刀气,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黑色的光点消散。
“什么?!”
大汉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踢上铁板了。
他也不费心,想立马转身便逃,然而刚迈出一步。
身后便传来一股狂风。
原来是陈玄大袖一挥。
呼!
挥袖之间,大风呼啸,冲向大汉。
大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击在后背,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瞬间倒飞而出。
足足飞出百丈远,撞塌了一座小山,这才止住身形。
噗!
大汉从乱石堆中爬起,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满脸骇然地看着远处的陈玄。
“天…天光境大能,城主级人物!”
战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下方的士兵,还是高空中正在交战的其他修行者,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莫名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
一袖击退丹阳境!
这等实力,难道是传说中的那些天光境出世了?
“这也太强了吧……”
“那黑虎虽是个半吊子丹阳,但好歹也是丹阳啊,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这人是谁?从未见过。”
高空之中,几名正在观战的修行者窃窃私语。
“你们说,这人会不会和前几日出现的那两个疯女人是一伙的?”
一名面容阴鸷的老者突然开口。
旁边一名中年文士闻言,面色一变:“你是说那两个绝色女子?嘶…前几日这片战场突然出现了六名天光城主级的高手,围攻那两名女子,打得天崩地裂,周围的山峦都打崩了。”
“是啊,那两名女子强得离谱,尤其是那个用冰弓的,一箭就射爆了一位城主的法相,不过后来她们且战且退,往南方去了,那六位高手也追了过去。”
“如今又冒出来这么一位狠人,看这架势,怕是比那两名女子还要恐怖。”
这些议论声虽然极小,且隔着老远。
但陈玄的听力何等敏锐,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
“两名绝色女子,六名天光境围攻?”
“往南方去了?”
陈玄目光微动。
看来自己猜对了,这里确实是雪主和火君消失后的时间节点。
只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又是何时。
陈玄目光扫过高空中的那些修行者。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那名看起来颇为博学的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虽只是丹阳境巅峰,但身上却有一股书卷气,在这一群草莽之中显得颇为独特。
陈玄身形一闪。
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那中年文士面前。
“啊!”
中年文士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施展遁术逃跑。
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已经探出,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按,并不重。
但中年文士却感觉自己体内的法力瞬间凝固,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饶……饶命!”
中年文士战战兢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我问,你答。”
陈玄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是!前辈请问,晚辈知无不言!”中年文士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位狠人一巴掌拍死。
“你是何人?此地是何处?”
“晚辈……晚辈道号含度真君,丹阳境修为,乃是北海城人士。”
含度真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此地……此地是乱石谷战场。”
“北海城?”
陈玄眉头微挑。
北海城乃是雪海北原的一座大城,地理位置在东北方。
而自己明明是一路往西南方飞的。
看来,那个时间碎片不仅扭曲了时间,连空间也一并错乱了。
自己现在身处的,应该是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地点却是在东北方的北海城附近。
“如今是大周多少年?”陈玄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含度真君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
“大周?”
他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看了陈玄一眼:“前辈……大周早就亡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句话,陈玄心中还是微微一沉。
“如今是何年月?”
“如今……如今没有统一的年号。”含度真君叹了口气,“自从当年大周星辰崩塌,天维断裂,天下便陷入了混乱。”
“如今是万城争霸的时代。”
“各个天光境强者占据城池,自立为王,互相攻伐。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这乱世……已经持续了百来年。”
含度真君指了指下方的战场。
“如今交战的双方,便是北海城和南原城。”
“北海天君和南原天君,都是天光境的强者,为了争夺这片区域的资源和人口,已经打了整整三年了。”
陈玄点了点头。
符合大周王朝崩塌后的现象,天光境降世为了争夺能在人间行走的机会,各自占据城池州府,互相攻伐。
“我且问你,前几日那两名女子,往何处去了?”
这才是陈玄最关心的问题。
含度真君连忙道:“她们往南方去了!晚辈亲眼所见,那两位仙子虽然受了伤,但战力依然恐怖,北海天君和另外几位城主联手,也只能勉强将她们逼退。”
“她们边打边退,似乎是要南方去了。”
“至于具体在何处消失……晚辈实在不知,如今各城封锁,消息不通,再加上到处都在打仗,谁也不敢乱跑。”
往南方去了。
陈玄记下了这个方向。
“行了,你可以走了。”
陈玄松开手。
含度真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对着陈玄连连作揖:“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
陈玄正欲转身离去,前往南方寻找雪主和火君的踪迹。
就在此时。
远空之中,一道身影划破天际,惊破战场,向这里飞来。
那道身影临近了,骤然传出一声暴喝,这声音不一般,让战场中的将士头昏脑胀,空中的修行者个个心惊胆颤。
“何方鼠辈,竟敢伤我北海城大将!”
轰隆隆!
随着这声暴喝,远处的天际突然涌来一片滔天巨浪。
巨浪之上,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此人一身蓝袍,头戴玉冠,面容威严,脚踏波涛,宛如海神降世。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那个黑虎寨主强了不知多少倍,乃是货真价实的天光境强者。
“是北海天君!”
“城主大人来了!”
下方的北海城士兵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含度真君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北海天君驾驭巨浪而来,瞬间便到了陈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眼中满是杀意。
“你是何人,为何入侵我北海城的地界,还伤我爱将黑虎?”
陈玄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过。”
“路过?”
北海天君怒极反笑:“好一个路过!打伤了我的人,一句路过就想走?真当我北海城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留下十万人血税,如此我会既往不咎!”
北海天君并非鲁莽之人。
他看不透陈玄的修为。
但在这片区域,除了那几个老对头,还没人敢不给他北海天君面子。
而且,此人身上并没有那种经过常年厮杀的煞气,须知在当今这个世道,任何天光境都要争,没有煞气,反而证明他是从天外天刚刚降世的新天光,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陈玄叹了口气。
“我不想杀人。”
他是来找人的,并不想惹上这么多麻烦。
但似乎在大周亡后的时间段里,这些天光境脑子都不好使,喊打喊杀的。
不像大周还在时,那些天光境还有些脸面,也更有智慧,多数见到自己都只是想合作,最多也就是像天下海潮那般算计算计,而不是像面前的这个蠢货!
“狂妄!”
北海天君大怒。
“既然你找死,那本君就成全你!”
轰!
他脚下的巨浪猛地炸开,化作九条狰狞的水龙,张牙舞爪地朝陈玄扑来。
这水龙之中蕴含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仿佛每一滴水都有千钧之重。
“重水?”
陈玄摇了摇头。
“又是这一招。”
他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直到那九条水龙冲到面前,才缓缓抬起右手。
大袖一挥。
呼!
这一挥,并非狂风,而是自袖中,射一道璀璨的剑光。
青色的剑光如同一轮弯月,横扫而出。
噗噗噗噗!
那九条气势汹汹的水龙,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样,被整齐地切断。
这一剑还带上了陈玄体内的水象之力,完全克制住了对方的重水,使其不能再生。
剑光去势不减,直奔后方的北海天君而去。
“什么?!”
北海天君大骇。
他感受到了那道剑光中蕴含的恐怖杀意。
“给我挡住!”
他怒吼一声,双手疯狂结印。
脚下的波涛瞬间凝聚成一面厚达百丈的水盾,挡在身前。
然而。
嗤。
一声轻响。
百丈水盾,在青色剑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剑光瞬间穿透水盾。
紧接着,穿透了北海天君的护体血气。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北海天君的半边身子,直接被剑光绞成了血雾。
若非他在最后关头偏了一下身子,这一剑,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即便如此,他也遭受了重创。
整个人从空中跌落,重重砸入下方的战场之中,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鲜血染红了泥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从空中跌落的身影,仿佛信仰崩塌了一般。
那可是北海天君啊!
统御北海城,威震一方的天光境强者!
竟然……竟然被人一袖子就废了?
“这…这怎么可能……”
含度真君瘫软在地,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先前对这位好言好语,而非上来就装硬气,不然自己很可能,比
陈玄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看都没看那个在深坑中哀嚎的北海天君一眼。
只是轻轻抖了抖青衫,将并不存在的灰尘抖落。
随后,一步迈出。
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南方飞去。
坑中的北海天君,天空中的诸多修行者,大地之上的士兵…无数双眼睛都瞧着那道青衫,穿过群山,渐渐消失在天边。
可怕的寂静,在整片大地上蔓延。
远空之中又有一道身影显现,确实和北海天君齐名的南原天君,他惊骇的看着陈玄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这大周怎么又多了一位这样的强大天光境?先前他对北海出手,用的却是水相之力,这便奇了怪了,水相不是在老钓叟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