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快逃!”
不知是谁极其惊恐地喊了一声,原本还想暗中窥探的修行者们,瞬间作鸟兽散,化作一道道黑烟,血光,飞鸟,蛆虫发疯般地向青州城外逃去。
“都留下吧!”
聂云竹站在原地,衣袂翻飞。
她的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结出剑诀,三把长剑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剑网。
“噗呲!”
“啊!”“
“我的腿!”
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在青州城的各个角落响起。
无论那些修行者使用何种诡异的遁术,无论他们祭出何种代价换来的法宝,在聂云竹那纯粹到了极致的杀戮剑意面前,全都形同虚设。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死在聂云竹剑下的妖魔道修行者,已经达到了五六十人之多!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但凡是被她望气之法判定为罪孽深重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逃出青州城。
至于那些身上罪孽没那么深的修行者,虽然没有遭到剑光的直接攻击,但他们也早已被吓得胆战心惊,肝胆俱裂。
他们一个个连滚带爬,拼了命地远离这片仿佛变成了修罗道场的街区,生怕聂云竹杀红了眼,顺手把他们也给宰了。
杀戮,终于平息。
街道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血洼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聂云竹依然站在那里。
随着最后一名妖魔道修行者的陨落,三把长剑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长鸣,如同乳燕投林般,飞回了她的身边。
此时此刻,聂云竹身上的杀力,已经凝结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极致!
青色的剑气中夹杂着殷红的杀意,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微型的风暴。连她脚下的青石板,都在这股杀意的压迫下,无声无息地龟裂出细密的裂纹。
然而,在这股足以让人陷入疯狂的极致杀意之中,聂云竹的目光,却反常地保持着极其纯粹的清明。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望月楼上,那个始终微笑着,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青衫道人。
“先生!”
聂云竹的口中,极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瞬。
她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繁复的剑招。
她将那积累了五六十条妖魔道人命,达到了巅峰极致的杀意,尽数灌注于手中的长剑之上!
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到了极点的血色剑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接杀向了陈玄!
“轰!”
第一剑未能斩破的三丈距离,此刻在这股极致的杀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
“咔嚓!”
两丈的无形屏障,也仅仅只阻挡了她半个呼吸的时间,便被那势如破竹的剑光彻底撕裂!
终于,突破了!
一丈!
那带着滔天杀意与剑光的长剑,几乎已经刺到了陈玄的面前。
剑尖上吞吐的锋芒,甚至已经将陈玄鬓角的一缕发丝微微吹起。
面对这足以将一名天光境大能逼退的绝杀一剑,陈玄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惊讶与慌乱。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如长辈看晚辈般的温和笑意,看着那不断放大的剑尖。
“不错的一剑。”
陈玄轻启薄唇,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紧接着。
他那隐藏在宽大青色袖袍下的右手,看似极其随意地,向前轻轻一挥,一震。
“嗡!”
一股大力,从那大袖之中如同海啸般狂涌而出!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之下,聂云竹那凝聚了极致杀意,看似无坚不摧的杀力之剑,就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
砰的一声闷响,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随后,那附着在剑身上的血色杀意与璀璨剑光,竟然在瞬间被震得寸寸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之中!
无法抗拒的反震之力,极其霸道地顺着剑柄涌入聂云竹的体内。
聂云竹只觉得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控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而出。
“轰!”
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掀起了一片迷蒙的尘土。
几块碎裂的石板向四周飞溅。
望月楼上,陈玄缓缓收回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尘土飞扬的街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云竹,你的杀力之剑练得相当不错。”
陈玄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入聂云竹的耳中,他又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反思着什么。
“说实话,我现在倒是有些觉得,之前不应该让你修我的太清剑术。”
陈玄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你其实应当去修那杀神山的剑道之术。”
“杀神山?”
尘土之中,传来聂云竹略带一丝疑惑的轻咳声。
“嗯。”陈玄点了点头:“那是另一方天地中,一个极其极端的剑修宗门。他们不求长生,不问大道,只求一剑杀尽天下不平之事,以杀证道。你的天赋,倒是与他们颇为契合。”
但说到这里,陈玄又极其果断地自我否定了。
他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不过,罢了。我对那杀神道的剑道之术,其实了解得也不多,若是强行指导你,反而会落了下乘。”
陈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下方那道正在缓缓爬起的身影。
“道法万千,终究殊途同归。与其让你去模仿别人,去走一条既定的死路,倒不如,由你自己去开拓。”
夜风吹散了街道上的尘土。
聂云竹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地从坑洞中站了起来。
她那一身原本一尘不染的青衫,此刻沾满了灰尘与泥土,显得有些狼狈。她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然而。
这位青衣女剑不仅没有因为被陈玄一击击败而感到气馁,反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比灿烂的喜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
“我明白了……”
聂云竹喃喃自语。
就在刚才,当她将心中的杀意,怨怼,自责,全部化作那一剑斩向陈玄,却又被陈玄那包容万物的大袖轻描淡写地化解时,她心中的某种东西,突然间就破碎了。
那是一直郁结在她胸口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化解的一口浊气。
她知道自己是对陈玄没有找回小宝存了一些埋怨,但如今这种埋怨的负面情绪都随着剑光的破碎而烟消云散。
她真正地明悟了一些东西。
聂云竹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极其郑重地收入剑鞘。
她抬起头,看向望月楼上的陈玄,鞠了一躬,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指点!”
聂云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纠结:
“云竹心中的郁结之气,已然消散。这一剑,让云竹看到了前方的路。”
陈玄看着下方如获新生的女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不必谢我。”
陈玄身形一闪,从望月楼上飘然而下,极其轻盈地落在了聂云竹的身前。
他看着聂云竹,眼神中透着一丝坦荡与宽容。
“是我没有及时找回聂宝,让他陷入了那等未知的险境。”陈玄语气平静地说道:
“所以,无论你心中有多少怨气,我今日,都应当受你这一剑。”
聂云竹听闻此言,眼眶微微一红。她极其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先生。”聂云竹直视着陈玄的眼睛:“那是小宝自己的命数,云竹怎敢对先生有怨?”
陈玄拍了拍聂云竹的肩膀。
“既然你心结已解,剑道也有了明悟,那么,这大周青州的事情,便暂且交给你和萧山了。”
陈玄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际,那里,正是天外天的方向。
“先生,您这就要走了吗?”聂云竹心中微微一紧,急忙问道。
“嗯。”
陈玄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平缓地说道:“此一去,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聂云竹看着青衫道人,努了努嘴,想要说话,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无论是在被陈玄相救之前,还是如今成了大周有名的高手,在语言方面的才能始终未变。
陈玄微笑着看着这个破劫之体,大周虽然灵气匮乏,但聂云竹体质终究过于特殊,将来未必不能证得金丹,离开此界,往诸天而去。
聂云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中剑再出鞘,剑光一闪,一缕衣角便被她切下。
聂云竹手捏青色衣角,递给了陈玄,一脸希冀的看着这位救命恩人,半个师尊。
陈玄轻叹一声,接下衣角:“何必呢,颇有多此一举之嫌。”
聂云竹灿烂的笑了,只不过眼中带泪:“我修行不如先生,或许无尽岁月后,先生仍高卧云端,看诸事变化,而我却有可能化为一抔黄土,若这世间有轮回,还望先生看在这衣角的份上,重新引我入道。”
陈玄点了点头。
聂云竹笑容更加灿烂,她低下头,抬起手,抹去眼中的泪,然而再抬头,陈玄却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寂静街面。
聂云竹呆愣地站在街面上,她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就这么离去了?
不与萧山他们道个别吗?
聂云竹摇了摇头,瞧了一眼周围。
街面上有些地方破损得厉害,有些屋舍也因为自己的剑气而受了些损,看来还是要赔些钱出去的。
她这般想着,转身刚想离去,转身的刹那,不远处的街道上冲出一队士兵,领头的是身穿儒衫,儒衫外又套有盔甲的萧山。
他看到聂云竹,惊讶地问道:“先生离去了?”
两者相隔数百米,但萧山的声音还是很准确地传到聂云竹耳中。
聂云竹点了点头,以同样的声量,同样清晰的声音回答:“先生已经离去了。”
萧山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聂云竹,随后松了口气:“幸好你没受伤。”
聂云竹摇了摇头,笑道:“先生想让谁伤就谁伤,先生想让谁死就谁死,这并不难理解,以先生这种境界修为,远超我等想象。”
萧山长长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先生向我讲述我该走的路,昨夜我已经想通,今夜正想来询问先生,是否可行?然而没想到先生却就这般离去了。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聂云竹看着萧山,眼中有着一抹神采:“会相见的。而且——”
她说到这顿了顿,又继续道:“先生让你走你自己的路,然而你却事事都要问先生,那也尝试走出自己的路。比如现在的你,想到了未来的路途,却仍然要找先生确认,这不可笑吗?”
萧山道:“或许吧,但我只是想再见先生一面而已。”
随州,这是毗邻青州的一座小州。
这州在大周上并不出名,但景色却是极好,青山绿水,处处皆有鸟语花香,甚至也瞧不见多少盗匪贼寇,妖魔横行。初初一看,能看到田野中有着老百姓劳作,山林间有着樵夫伐材,江河上亦有着渔夫划船高歌,活脱脱一副世外景象。
陈玄化成的青色剑光,此时就在随州上空飞行。
他也瞧见了这一幕,不过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这随州看似安宁,但有一种可怕的恶意笼罩着整座随州。
陈玄可以确定,那是因为土相的异变而造成的可怕规则笼罩着随州。
一些修行者进入,也要被这种规则所束缚。
不过,这规则确实奇异得很,居然是让居民安居乐业,若有违反这一规则,无论是谁,都会受惩罚,莫名暴毙,
陈玄可以明确地感觉到随州中并无土相的存在。
他如今身负天下三相,除了火相不在身,其余几相都或多或少存在于己身,因此,对于天下五相,他极为敏感。
随州没有土相,但有土相留下的影响,值得探索一番。
他这般想着,想要向随州一探究竟。
远空中却出现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驾着蓝色的水云,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晃晃悠悠,只是水云上的人,令陈玄微微侧目。
这人他认识,正是泰昌帝,摩手天君,如今这位大周曾经的皇帝,站在水云之上,拦住了青光的去路。
陈玄的身影从青色剑光中显形,皱眉地看着泰昌帝:“你有事?”
泰昌帝苦笑一声:“剑君莫要对我有这般敌意,以剑君的实力,想杀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不了多少。我如今再次拦住剑君,只是为了陪同剑君一同去往那处奇异的世界。”
陈玄微微歪了歪头:“你要相随?那有何目的呢?”
泰昌帝道:“我只是想见一见令大周,或者说令大周这片土地上的各大王朝轮换交替,都要极为警惕的魔染究竟是什么东西。
先前见过剑君,回去之后,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以及得了一些剑君的行踪,知晓剑君曾经去过那处时间碎片,故此还望剑君捎我一程。”
陈玄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泰昌帝指了指下方这片大地:“这里是随州,是遗失的那部分土象曾经存在的地方,它如今能有这幅安居乐业的规则限制,我是推手之一。”
“你是推手之一?”
泰昌帝很明显看出陈玄疑惑的点,就是这个所谓的“之一”。
泰昌帝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还有一人,剑君也认识,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完美的男人。”
“我认识,很完美的男人?”陈玄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身影,却不曾找到与泰昌帝口中对应的人。
泰昌帝道:“他便是曾跟随剑君的那颗舍利。”
陈玄一愣:“那颗舍利?有意思。”
泰昌帝道:“那颗舍利来历不一般,乃是一位高人,超越天光之上的存在所化成的舍利,他不知怎的恢复了意识,脱离了剑君。
“有一日来寻我,那一日正是大周星辰崩塌之日,他和我在这随州布下了一些手段。从那时,我也得知了那处时间碎片存在,并因此也进入过那片时间碎片,而这里与那处时间碎片相连,极为紧密。
“寻常天光若是知晓这秘密,以他们的手段,也能随时穿越两大时间碎片,那颗舍利在相助我之后,一同进入那片时间碎片,而后他便消失了。
“我多次寻找,也不曾寻到他,于是只能独自脱离那片时间碎片,回到这大周之中,后来我与剑君的事,你便也知道了。”
陈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舍利,天外魔染,随州,土相。”
陈玄默默念着几个词,抬了抬眼,看向泰昌帝:“你可以与我同行。只不过,你需要受我约束。”
泰昌帝道:“自然可以。”
陈玄收手,神色平淡,并不在意泰昌帝的情绪变化,泰昌帝似乎也默契地知晓陈玄的态度。
“施展你的手段吧。”
陈玄负手而立,青衫在虚空中无风自动,他的目光落向下方那片看似祥和的随州大地:“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往来于此地,与那方时间碎片的。”
泰昌帝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忽略掉星神中的那一缕剑气,沉声道:“剑君请看。”
话音落下,这位曾经的大周皇帝,如今的天下海潮之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的右手在身前快速结出几个极其繁复古奥的大印,随着印法成型,周围的虚空中竟凭空响起了无数缥缈浩瀚的梵音,仿佛有万千神佛在低声禅唱。
紧接着,一股冲天的血气自泰昌帝体内轰然爆发,那血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将他周围的虚空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猩红。
“敕!”
泰昌帝一声低喝,将那几个吸收了无尽血气与梵音的大印猛地向下一按。
大印离手,并未激起任何惊天动地的波澜,反而像是水滴融入大海一般,无声无息地沉入了下方的随州地底。
然而,就在大印沉入地底的下一刻,整片广袤的随州大地,竟仿佛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这种晃动并非寻常的地龙翻身,而是一种更为玄奥,更为根本的变动。
陈玄立于高空,金丹境的眼界让他能清晰地洞悉这方天地的底层法则运转,他看到,那几方大印沉入地底后,竟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拨动着整片大地的空间轴线。
这片大地,正在被调转!
这是一种极其了不起的空间转换手段,与山海界中的斗转星移之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随州大地上的无数生灵,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农夫,还是山中伐木的樵夫,对此竟是一无所知,他们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大地正在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空间挪移。
在大地缓缓调转的过程中,陈玄能敏锐地感受到,自己和泰昌帝的身体,似乎正在穿行于一个极其隐晦的空间隧道之中。
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就像是清风拂面,若非他已是金丹境高手,对空间法则的感知远超常人,恐怕也很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许久,当那种穿行于空间隧道的感觉彻底消失时,泰昌帝那略带一丝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剑君,我们到了。”
陈玄目光平静,并未言语。
金丹境的浩瀚神识,在这一瞬间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无声无息地朝着这片崭新的世界横扫而去。
神识一扫,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如今这片世界的景象,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陈玄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先前几次来到这处时间碎片时,这片大地上还是另一番景象,各方势力以天光境强者为根基,以一座座巨大的城邦为划分形式,彼此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常年互相攻伐,战火不休。
而如今,那种群雄割据,互相攻伐的形势,似乎已经彻底平静了。
但这并非是因为发生了天下一统,而是……大多数的城邦,都已经被攻破了。
昔日那些雄伟壮丽的城池,此刻都已化作了一片片残垣断壁,死寂的废墟之上,长满了诡异的黑色藤蔓,空气中死气弥漫。
攻破这些城邦的,正是那些陈玄曾在神京城外见过一次的,因为魔染而出现识人倾向,并且身形扭曲变形的可怕怪物!
此时此刻,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魔染之物,正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之上横行无忌,它们如同蝗虫过境,吞噬着一切能看到的生灵。
整片大地之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城邦,还在依靠着高大的城墙与强大的阵法,做着最后的抵抗。
陈玄的神识甚至发现,有几股堪比天光境的强大气息,也已经被魔染了,他们不再是人类,而是化作了比普通魔物更加可怕的魔染天光!
而那些尚还存在的城邦,正是由剩余的天光境强者各自结盟,才能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勉强存在。
陈玄眉头微皱,金丹境的神识再度扫向天地四方,这一次,他看得更深,更远。
先前他进入这片世界时,仅仅只是筑基修为,如今已是金丹,以金丹的眼光再看这片天地,他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玄妙。
这片天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居然存在着四个极其隐蔽的界中界!
那就像是世界这件衣服上,被人硬生生缝上去的四个补丁,与整个世界的法则格格不入,却又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陈玄的神识率先探向其中一个界中界。
那里面,残留着一股他极为熟悉的气息——沐皇!
正是那个刚刚被自己在天外天一剑枭首,本体为一顶金冠的水道金丹。
“那名水道金丹果然是他,也就说这一处界中界就是先前东海的日尊战场,那么其他几处地方应当也是分布在世界的四个方位。”陈玄心中了然。
随即,陈玄的神识又转向了另外三个界中界。
他的神识刚一触碰到那三个界中界的壁垒,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阻力。
那同样是金丹级数的力量!
这股力量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阻挡着他神识的探索,就像是三扇紧紧关闭的大门,门后似乎也禁锢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意思。”
陈玄眉头微挑:“看来,想让找出魔染大周的幕后黑手以及他背后的隐秘,还需要我亲自走一趟了。”
一旁的泰昌帝,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看着陈玄,他看着陈玄时而皱眉,时而了然,时而又流露出冰冷的杀意,但他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能感受到陈玄身上那股渊渟岳峙,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的恐怖气势,这种日尊的境界,自己注定无法窥探了。
泰昌帝知道,陈玄此刻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探索着这片世界的终极隐秘。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青衫男子的身上。
他只盼望着,陈玄真的能找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天外魔染物,然后以雷霆手段,处理掉这个导致大周以及无数时间碎片出现异变的可怕黑手,还这方天地一个真正的清平。
因此,他不会多嘴,更不敢多嘴,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我打算去北方看一看,你却是要另有去处。”陈玄说道。
泰昌帝一愣:“剑君的意思?”
陈玄叹息一声,看向整片世界:“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些城池存在,你去帮助那些城池吧……说不定,你还能在这里,看到你的女儿。”
泰昌帝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女儿……
无论是大周皇城里,那个被他亲手推上风口浪尖,独自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王朝的月霜,还是这方时间碎片里,可能存在的那个月霜……
他其实,都没有什么信心去瞧上一眼。
毕竟,是他假死在先,是他为了一个更宏大、却也更虚无缥缈的目标,亲手将大周那个烂摊子,丢给了自家的女儿。
这份亏欠,重如山岳。
“恐怕他并不想见到我。”泰昌帝轻轻一叹,却也不拒绝,化作一道水蓝色的遁光,朝着这片大地上,尚还亮着微弱光芒的其中一座城邦飞去。
目送泰昌帝离去,陈玄转过身,望向了极北的方向。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万里之外,缩地成寸的神通在他脚下,已然化作了本能。
北行途中,下方的大地满目疮痍,无数被魔染的生灵,如同癫狂的疯兽,正在荒野上互相吞噬,汇聚形成一股又一股污秽的黑色浪潮。
陈玄眉头微皱,只觉得这些东西,碍眼得很。
他停下脚步,立于万丈高空之上,体内的金丹微微一转。
下一瞬,一轮并不刺眼的青色太阳,自他身后冉冉升起,光芒虽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净化万物的无上威严,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北方天地。
紧接着,那轮青色的太阳之中,开始向下飘落起细密的光雨。
那并非是真正的雨,而是由最纯粹的太清剑气凝聚而成的剑丝!
剑丝如雨,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
下方大地上,那数以百万计的魔染之物,无论形态如何扭曲,无论实力如何强悍,在接触到这青色剑雨的一瞬间,身躯便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最终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归于虚无。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北方大地上那足以让任何天光境头皮发麻的魔潮,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陈玄继续向北,很快便抵达了这片世界的极北之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空间,存在着极其明显的褶皱与断层,一处界中界,就藏匿在这片褶皱之后。
陈玄没有丝毫犹豫,并指成剑,对着前方的虚空,随意一划。
“嗤啦!”
虚空如同被利刃裁开的布帛,一道稳定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
陈玄一步迈入其中。
斗转星移,乾坤变换。
当他再次站稳脚跟时,已然身处一片奇异的天地。
这里的天空一半是永恒的极光,洒下足以冻结灵魂的刺骨严寒,另一半却是翻涌的火云,降下能够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
极寒与极热,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片小世界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果然是日尊的手笔。”陈玄喃喃自语。
也只有那位将火相修炼到极致的日尊,才有这般手段,创造出如此矛盾而又稳定的世界。
只可惜……
陈玄环顾四周,金丹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笼罩了整片界中界。
这里空空如也。
那个本该被封锁在此地的金丹级怪物,已经不见了踪影。
“逃走了么?”
陈玄眼神微冷,他能感觉到,这片天地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沐皇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个被封印者,必然也是那神秘大能的某件器物所化。
陈玄立于原地,双目微阖。
“溯!”
他轻吐一字,金丹之力运转,一种涉及时间法则的玄奥术法被他施展而出。
周围的景象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倒流,无数破碎的光影碎片在陈玄眼前飞速闪过,重现着此地不久前曾发生过的一切。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如何挣脱了日尊留下的封印,如何在这片世界里徘徊,最后,又是如何打开一道空间门户,从容离去。
然而,整个过程,那个身影的周围始终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迷雾,就连这短距离的时间回溯,都无法窥其真容。
不仅如此,当那个身影离去后,他留在天地间的所有痕迹,无论是气息,还是因果,都在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抹去。
光影消散,一切重归现实。
陈玄睁开双眼,眉头紧锁。
“好高明的手段。”他心中暗自评价。
这个逃走的家伙,在抹除痕迹这一道上,远比那个被自己斩杀的沐皇要强得多。
“看来,想找到他,并非易事。”
既然北方的线索已断,陈玄也不再停留。
他撕裂空间,离开了这片极寒极热之地,决定前往其他方位的界中界探查一番。
他的下一站,是南方。
穿过空间乱流,当陈玄的身影出现在南方的界中界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这片世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
入目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烬海洋,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烟云笼罩,烟云之中,不时会飘落下一片片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余烬,如同永不停歇的末日飞雪。
脚下的海洋,是由长久岁月积累下来的灰烬构成,柔软细腻,踩上去没有声音。
灰烬海洋的深处,流淌着一条条宽阔熔江河。
一些奇特的生命,在这片灰烬与熔岩的世界里诞生。
它们通体由黑色的火山岩构成,身躯表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形态各异,有的如同狰狞的巨兽,有的则像是蹒跚行走的人形。
“火相的衍生世界么……”陈玄若有所思。
他再次展开神识,很快便在这片世界的中心,一座巨大的活火山内部,找到了封印的核心。
那里的封印禁制,同样已经被破开。
被封印者,也早已逃之夭夭。
与北方那个谨慎的家伙不同,南方的这个逃亡者,行事风格显然要狂放得多。
他似乎是直接用最蛮横的暴力,将整个封印连同火山一同引爆,然后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中,撕开一条空间裂缝逃离。
残留在天地间的暴虐气息,至今未散。
“又一个。”
陈玄摇了摇头,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他转身,撕开空间,前往最后一个可疑的地点——西方。
当他踏入西方的界中界时,眼前的景象再度一变。
这是一个……由金属构成的世界。
这里没有土壤,没有植被,更没有血肉生灵。
大地,是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液态水银,形成一片广阔无垠的镜面之海。
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脉,则是由无数锈迹斑斑的巨大齿轮,锋利的刀刃,以及扭曲的钢铁支架胡乱堆砌而成。
天空,是一面巨大的铁银打磨而成的穹顶,冰冷地反射着下方这片怪诞离奇的金属丛林。
“咔嚓……咔嚓……”
一些由发条,齿轮和刀片拼接而成的金属造物,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在这片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整个世界,都充斥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暗藏杀机的诡异美感。
“金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