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在电光火石间收敛,陈玄心中已然通明。
那精神巨脸的主人,连同其余三位被封印的存在,玩弄这一手声东击西,其真实目的便是借由天京城之危,为自己的金蝉脱壳争取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时间。
他们算准了自己不会对这满城生灵坐视不理,可惜,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位金丹修士的手段。
陈玄目光平静,转身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此间事了,但根源未除,”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幕后者已经趁乱逃遁,我需要即刻动身,去将他们寻回来。”
月霜长公主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急切,她上前一步,对着陈玄深深一揖:“剑君大恩,天京城百万生灵无以为报!只是……您要独自前往吗?那幕后之人手段诡谲,恐有莫测之凶险。”
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那遮天蔽日的巨脸,那倾泻银河的恐怖威势,依旧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挥之不去。
虽然陈玄手段也非凡,也斩杀了那张巨脸,但总归是有些风险的,更何况敌在明,我在暗。
“无妨。”陈玄摇头笑道:“不过是一群刚刚挣脱牢笼的阶下囚罢了,在我面前,还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
陈玄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泰昌帝,缓缓说道:“倒是你们,这片世界历经魔染,虽大患已除,但山河破碎,百废待兴,后续仍有诸多事宜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一直沉默不语的泰昌帝此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对着陈玄躬身一拜,神态无比恭敬:“若剑君不弃,朕愿留在此处,收拾这片残破山河,也算了却朕与此界的一段因果。”
“如此甚好。”陈玄微微颔首,对泰昌帝的选择表示认可。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疮痍的大地,那些残存的魔染气息,如同附着在美玉上的污点,虽然已经无法构成威胁,却依旧显得碍眼。
陈玄不再多言,只是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缓步走向城头边缘。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临行前,对着这片破碎的天地,轻轻一拂袖。
就是这般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只是拂去衣衫上的尘埃。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无垠的净化之力,以天京城为中心,如水波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这股力量无声无息,却蕴含着太清大道至纯至净的法则。
众人只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那些扭曲的魔化森林,那些流淌着黑血的污秽河流,那些依旧在废墟中嘶吼的低阶魔染物……
所有的一切,在这青色光晕的拂动下,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最终化作最精纯的天地灵气,反哺这片干涸已久的大地。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世界,从南到北,自东向西,所有的魔染痕迹被一扫而空,天地间恢复了一片朗朗乾坤。
做完这一切,陈玄的身影已然踏入虚空,消失在众人眼前。
月霜,李纲,泰昌帝等人怔怔地望着那片被洗涤一新的天地,久久无言,心中只剩下对那神仙般手段的无尽震撼。
……
世界之外,是永恒不变的虚空乱流。
陈玄立身于五光十色的空间风暴之中,周身自成一方净土,任由那足以撕裂天光境强者的乱流冲刷,青衫却纹丝不动。
他翻开手掌,掌心之上,法力流转,映照出附近数以万计的时间碎片坐标,它们如恒河沙数,明灭不定。
“想从这无尽碎片中藏身,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玄神色淡然,金丹境的神识早已悄然探出,开始在虚空中捕捉那几缕残存的痕迹。
他双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捻。
一缕紫黑色魔染气息,以及一丝属于那精神巨脸的独特印记,便被他从混乱的法则中精准地剥离了出来。
这两道气息在他指尖缠绕,如同一只拥有生命的罗盘,最终指向了诸多时间碎片中,一个毫不起眼,光芒黯淡的坐标。
“找到了。”
陈玄一步踏出,身形瞬间融入虚空,朝着那处坐标急速穿行而去。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一股古老蛮荒的气息,逐渐从那片时间碎片中渗透出来,被陈玄敏锐地感知到。
“这股气息……”陈玄眉头微挑,神识深入探查,心中顿时有了判断:“是上古大魔的气息,而且数量如此庞大,如此浓郁。”
他立刻推断出,那几个家伙选择的藏身之所,恐怕并非寻常之地。
“看来,这片时空碎片,应当是处于大周主世界历史长河中,某一个被大魔所统治的黑暗时间段。”
陈玄的身影,在那片黯淡的时间碎片壁障前停下,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迈入其中。
……
镜头陡然一转。
这是一片与方才满目疮痍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仿佛永远笼罩在暮色之中。
大地之上,并非荒芜,反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繁华。
群山之间,江河湖畔,广袤平原,甚至于万丈高空之上,都矗立着一座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宫殿。
这些殿宇风格粗犷而华丽,以不知名的黑色巨石搭建,其上铭刻着狰狞而繁复的魔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那些巨大的宫殿之上,一个个身高数丈的人形生物,正或坐或行。
他们拥有着紫黑色的坚韧皮肤,肌肉虬结,头生双角,眼眸中闪烁着暴虐与智慧并存的猩红光芒,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上古大魔气息。
他们三五成群,盘膝交谈,声音洪亮如雷鸣,时而又有遁光冲天而起,往来于各大殿宇之间,显然构成了一个等级森严的强大文明。
与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人族。
在这片世界,人族的身影随处可见,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们穿着最简陋的麻衣,手中拿着制式的兵器,面无表情地守卫在宫殿的各个角落,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
而在一些宫殿的角落,甚至能看到巨大的铁笼,里面关押着成百上千的人族,无论男女老少,眼中都充满了麻木的绝望。
他们不是奴隶,而是食物。
一座位于山巅的华丽殿宇内,两名紫黑皮肤的大魔,正倚靠在由人族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随意交谈着。
“今日的血食,滋味倒是比昨日的鲜美几分,”其中一名大魔用粗大的手指剔着牙缝,懒洋洋地说道:“那几个人族守卫反抗得颇为激烈,让他们的血肉都变得格外有嚼劲。”
另一名大魔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震得整个殿宇嗡嗡作响:“激烈才好,挣扎的猎物,血肉才会更加紧实,可惜,数量还是太少了,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有一尊大魔高坐大椅上,缓缓说道:“不过几个蝼蚁,谁知晓前几日的消息?似乎高天柱出现了意外,我听闻不少古魔大人,都险些陨落。”
剔牙的大魔坐正了身子,神情变得有些严肃:“确实如此,前些日子共在我店里的魔柱破碎了,应当是高天柱中有一位大人陨落,却不知是如何陨落的,如今高天柱中也不曾有消息传出,莫不是又发生大战了?有谁要争夺首位?”
“高天柱上若真有大人陨落,此事不妙。”
“罢了,这事也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不如想想今日的血食…”
两位大魔对话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古魔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嘶声道:“禀两位大人,血食挑选已然完毕,今日共七十二名人族,其中数名血气充盈的修行者,滋味想必……”
“带上来。”
一尊大魔摆了摆手,懒洋洋地靠回了那堆骸骨王座上。
片刻后,殿外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七十二名人族被强行押解进来。
他们衣衫褴褛,大多数人眼神空洞,早已被岁月和奴役磨去了心气。
然而其中一人,与旁人截然不同。
此人年岁不大,生得高挑,皮肤晒成了深褐色,眉骨高而硬,眼睛里还存着火气。手腕上套着铁链,后背有旧伤留下的结痂,每走一步铁链便发出一阵响动,可他的腰板没有弯过一分。
大魔的目光在七十二人中扫过,最终落在这人身上。
“这个。”
押送的小魔立刻将那人单独拖拽出来,铁链绷紧,那人脚步停了,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铁链,而后抬眼直视着高坐在骸骨王座上的大魔。
大魔挑了挑眉。
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人还不少,只不过那一般都在战场之上,至于在这宫殿之中,这到也少见。
“名字。”
“乌。”
被问话的人声音短促,没有任何颤抖。
殿内安静了片刻,大魔发出了一声低哑的笑。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身高足有四丈,一步踏下台阶,俯视着面前这个矮小的人族。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乌打量了一遍。
“你想反抗?”
乌没有回答,却也没有低头。
大魔伸出一根手指,轻飘飘地点在了乌的胸口。
就是这一下。
乌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殿门的石柱上,石柱当场裂开,碎石溅了一地,他摔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人拿铁锤砸过,肋骨的位置传来钻心的疼痛。
周围其他的人族垂下了眼睛。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乌扶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抬起头,一口血水从嘴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红色的痕迹。
大魔看着他重新坐起来,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走近了几步。
“不必挣扎。”
大魔的声音平稳,不含任何情绪。
“你们这些人族,生来就是血食,这是你们的命数。”
乌看着那双渐渐近前的大脚,手指抠进了地缝里。
命数。
他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没有被抓进铁笼的时候,有一位年迈的老者,曾蹲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地说,人族也是有大能的,那位如烈火一般的英雄,曾出现过短暂带领人族走向辉煌,你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所谓命数亦可改。
老者被大魔拖走的时候,乌才七岁。
他记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松开了自己的衣角,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如今他二十三岁了,那句话他记了十六年,可这十六年过去,他什么也没做到,眼前只有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紫色天空和永远踩在人族头顶的大魔一族。
自己,也许就是这样死去了。
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刻,一阵轰响从极远处的天际传来。
不是雷声。
是虚空裂开的声音。
殿内所有人,包括两尊大魔,都同时抬起了头。
天际,有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片暗紫色的穹顶上,裂缝的边缘是漆黑的虚空,而在那虚空之中,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静静地俯视着这片大地。
青衫,宽袍,负手而立。
是人类。
乌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那道青衫身影,手指从地缝里松开,不自觉地直起了腰背。
那人…是人族。
殿内的大魔率先回过神来,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刚落,周围已经有数十名大魔腾空而起,遁光冲天,朝着那道青衫身影杀去。
天际之上,陈玄低垂着眼,看着那数十道腾空而起的遁光。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下方,轻轻一点。
那数十道遁光同时停住了。
然后,爆开了。
血雾在半空中扩散,随风飘散,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残骸。
那根手指没有收回,只是微微横扫了一下。
无声无息。
宫殿群炸了。
不是轰天巨响,不是排山倒海的气浪,就是那么平静地,一座接一座的宫殿自内部崩碎,黑色的巨石碎块向四面八方迸溅,随后沉入地面,连尘埃都没扬起多少。
宫殿之中,那些高坐王座,倚靠立柱的大魔们,就那么坐在原地,消失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一阵风吹过。
殿内,两尊大魔同时愣在了原地。
一刹那后,其中一尊猛地后退,刀刃出鞘,对着陈玄所在的方向,声音嘶哑而凌乱。
“你……你是什么人!”
陈玄从虚空裂缝中走出,脚踩着空气,一步一步地向下走来,青衫缓缓飘动。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那尊大魔,只是俯视着下方宫殿废墟里那些呆立的人族奴隶和守卫。
这些人族,有的手里还攥着兵器,有的已经跪倒在了地上,全都在仰头看着缓缓下落的青衫道人。
震骇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在那一刻破堤而出。
有人哭了出来,出声的那一刻手捂住了嘴,却没能捂住泪。
陈玄的视线在这些人族身上扫过,最终停在地面上那个坐着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