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目光沿着天柱内壁向上攀升,穿过一具又一具悬挂的尸体,最终落在了天柱的最高处。
那里有一个身影。
黑袍,静立,背对着
陈玄盯着那道身影,那道身影也缓缓转过身来,俯视着他。
二者视线在半空中相遇的那一刻,天柱内壁上的魔纹,忽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被人为地掐灭,是那种遭受了极度强烈的力量冲击之后,自然燃尽的感觉,就像是一根蜡烛,到了最后的时刻,火焰自然熄灭。
陈玄没有动,那道黑袍身影也没有动,两股极大的力量,在天柱内悄无声息地碰撞。
没有气浪,没有轰鸣,但天柱的石壁,开始出现了裂纹。
裂纹很细,从内壁深处蔓延出来,像是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扩展。
外面,那些被驱赶到天柱附近的残余魔族,以及那些人族守卫,都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纷纷抬起头,看向高天柱。
高天柱发生了奇异变化。
从内部出现的力量太强,石材无法承载,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消解成了微尘,向外泄散,整根天柱,在这种消解中,缓缓地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一个残余的小魔,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呆滞的叫声。
“高天柱……在碎……”
确实在碎。
那根矗立了不知几万年的上古天柱,在两股力量的对峙中,一点一点地化作了飞灰,扬散在空气中,从最底部开始往上蔓延,最终连那片穿透云层的最高处,也随着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完全消散。
整片天空,重新露出了那片暗紫色的穹顶,没有了天柱的遮挡,风在那片广阔的废墟上横扫过去,带走了最后一缕飞灰。
高天柱,不存在了。
陈玄和那道黑袍身影,双双悬立在了空中,周围是散尽的灰烬,和一具具被气浪震落的上古大魔尸体。
黑袍人沉默片刻,开口了。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杀机。
“你是如何追踪到我的?”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黑袍已经被飞灰蒙了一层,面容隐藏在风帽的阴影里,隐约可见的轮廓,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强烈侵略感的脸。
这人身上的气息,沉而稳,不像是精神幻象,是真实的实体。
陈玄的指尖,悄然碰触了秋水剑的剑柄。
“你杀了这些大魔?”
“你有没听到我的问题。”
黑袍人的语气,往下沉了一分。
陈玄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些尸体上,有一种特殊的损伤,不是剑伤,不是掌击,是一种类似于被强行抽干的痕迹,外部还维持着完整的形态,内里却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
他在心里做出了判断,知道了这个人来这里的目的。
铮!
秋水剑出鞘。
剑身上,太清的清光如水流淌,流过剑脊,流过剑刃,最终在剑尖凝成一点极亮的白光。
“打完再说。”
陈玄手腕一翻,那点白光向黑袍人射去。
黑袍人冷哼了一声,那是一声充满压迫感的鼻音。
然后,他动了。
黑袍尽数散去,随着风消失在半空里。
那是一个极高大的身形,比普通人族高出了将近一头,肩宽腰窄,肌肉的轮廓隐藏在黑甲之下,黑甲是一整套,从颈部到脚踝,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带着极细的锋芒,像是甲胄本身就是一件兵器。
背后,是一件赤色的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那种赤色,不是普通的朱红,而是一种浸透了血的颜色。
胯下,有一匹战马。
那匹马通体漆黑,蹄下踩着空气,马身上有黑甲覆盖,与骑手的甲胄同出一脉,四蹄落踏,发出低沉的回响,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在空中消散。
手中,是一杆长矛。
矛身极长,有两丈余,矛杆是漆黑的金属,看上去极沉,但持矛的手,只是单手握着,手腕没有一点颤抖。
矛尖的形状,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倒钩,钩刃之上,有漆黑的纹路流动。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正在冲锋的战将。
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举,随后俯冲而下,战袍在空中展开,那杆长矛以一种极为凌厉的角度,对准了陈玄的胸口。
轰隆!
陈玄手中的秋水剑,在那一刻,裹上了雷霆。
不是细细的雷弧,是整道雷光,自剑身喷涌而出,将剑身扩大了十倍有余,刺目的白光充满了两人之间的整片空间。
矛与剑,相撞在了一起。
天地一震。
天柱原本矗立的位置,大地在这一刻被两股力量向下压了下去,四周翻涌出大片的泥土和碎石,一圈冲击波向外扩散,尘土飞扬。
陈玄往后退了三步。
三步,踩在空气上,踩出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回响。
对面的黑甲战将,连人带马,向后退出了七步,七步退尽,战马稳住,那杆长矛的矛尖,兀自颤动着。
两人隔着十余丈,对视。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秋水剑,剑身上的雷光还在流淌,剑柄传来一阵轻微的回震。
自从金丹之后,他还没有遭遇过能够在正面冲撞中让他后退的对手。
退了三步。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
眼前这黑甲战将,在力量上,比他超出了一分。
不多,但确实存在。
这是因为对方屠杀了天柱内的所有上古大魔,将那些大魔的血液吸纳入体,以魔血强化肉身的结果,那些上古大魔,每一尊的实力都不弱,数十尊叠加的力量,汇入一个金丹的躯体里,造成了这个结果。
陈玄抬起头,看向对面。
黑甲战将的马,缓缓踱了两步,那杆长矛的矛尖,重新对准了陈玄。
“了不起,真了不起,不过今日你当死去,杀你之人,名为战王。”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杀伐之气。
随后,他平静地叫了一声。
“剑君。”
这两个字,从战王口中说出来,没有敬畏,没有轻蔑,就是平静地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知晓的信息。
陈玄没有接话,手腕一转,秋水剑的剑尖向上一挑。
太乙分光剑,起。
天地之间,忽然多出了无数点青色的光,那些光,如同漫天星辰落入凡尘,在这片废墟的上空密密地排布开来,覆盖了整个战场,将战王和他的战马,连同他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全部笼罩在内。
这些光点,随时可以化作剑芒,从任意角度,向目标发起攻击,无死角,无空隙。
太乙分光剑!
战王俯瞰着那些密布的光点,嘴角在黑甲下,弯出了一道弧度。
“我的躯体,已经吸纳了天柱内所有上古大魔之血,此刻已是坚不可摧。”
他抬起长矛,以矛杆轻轻敲了一下黑甲的胸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你的手段,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那些密布的光点,全部落下。
千万道剑芒,从四面八方,以无数条不同的路线,同时刺向战王。
战王没有动。
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那些剑芒轰击在他的黑甲上,发出密集的响声,连绵不断,在战王周围炸开一片持续不断的光,那些光落下,黑甲微微震动,甲叶上出现了细微的划痕,随后,那些划痕,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黑甲上,有血气在流动。
不是战王自身的血气,是那些上古大魔的血气,那股血气充盈着黑甲的每一片甲叶,让那些甲叶的防御,达到了自动修复的程度。
剑芒攻击了足有数十个呼吸,战王身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他就这么站在那片剑雨之中,神情平静,看着陈玄。
陈玄看着这一幕,手腕轻动,秋水剑的剑身上,太清清光微微一变。
在那一刻,漫天太乙分光剑的光点,颜色悄然改变了,从青色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橙红的颜色。
大日真火附着在太乙分光剑的每一缕剑芒上,随着剑芒重新向战王射去。
战王的眼神,在那一刻,骤然变了。
他看到了那些剑芒颜色的变化,感受到了其中蕴藏的火性,那种火性,在他体内引起了极强烈的反应,不是普通的炽热,而是一种针对他体内那些上古大魔血气的,极度精准的压制与焚灼。
他身上的黑甲,表面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那些上古大魔的血气,在大日真火的焚灼下,发出了低沉的嘶鸣,开始向内蜷缩。
战王在那一刻,撤退了。
他的战马向后猛地蹬踏,带着他以极快的速度,退出了太乙分光剑的覆盖范围,退到了百里之外。
陈玄没有停,手腕一翻,人随剑走,身形化作青光,在战王退出范围的那一刻,已经临近了他的正面。
秋水剑,横斩。
就一剑,剑锋带着太清清光,笔直地斩向战王的胸口。
战王来不及以长矛格挡,横臂挡了这一剑。
黑甲的前胸,被秋水剑的剑锋,划开了一道深口。
那道口子不深,但从那道口子里,大量的黑红色血液涌出,那是上古大魔的血,混杂着战王自身的血,一同喷溅而出,在空气中蒸腾起一片腥气。
战王向后飞出了数十里,落在了远处的废墟上,单膝跪在了地上,黑甲上那道口子,在他用力稳住身形的瞬间,有更多血液涌出,随后,那股黑红色的血气开始向口子汇聚,缓缓地将那道开口重新封住。
陈玄落在战王对面,秋水剑握在手中,剑尖朝下,等着。
战王跪地稳住,抬起头,那道视线里,第一次有了不同于之前的情绪。
那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而是审视。
他看着陈玄,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些剑芒里附着的是什么。”
这不是问句。
陈玄看着战王胸口那道被魔气封住的伤口,嘴角动了一下。
“你屠杀这些大魔,除了想让身体复苏,还有另一个目的。”
陈玄停顿了一下,把看到的东西一一梳理清楚,随后平静地说出来。
“大魔之血,其中含有魔性,这种魔性,可以用来压制大日真火。”
战王在沉默。
陈玄看着他,心里把这件事情的脉络,理出了完整的一条线。
这四尊金丹,被日尊的封印所困,困的方式,是大日真火。
而要破解这种封印,有一条路,就是取得足够分量的魔性,将压制自身的大日真火压制下去。
战王以屠魔来获取魔性,一方面用魔血强化虚体,另一方面,用那些魔血里的魔性,一点一点地压制大日真火,也是为了对付自己或是日尊。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脱困之后,能够对抗大日真火的杀伤。
陈玄把这一切想透之后,再看向眼前的战王,眼神里多了一分别的东西。
聪明。
只可惜,选错了对手。
战王慢慢站了起来,那道被封住的胸口伤势,黑红色的血气还在流动,修复着内部的损伤。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矛尖上,有黑色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那道纹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杀机。
陈玄看着那纹路,没动。
他有一种直觉,那杆长矛不只是普通的兵器,那道必中的杀气,是某种特殊的手段。
这种手段,在面对空间术法和遁术的时候,能够做到如影随形,无从闪避。
他的镜界穿行,缩地成寸,影散之术,面对这杆长矛,很可能都无法起效。
这是一种类似于锁定的神通,只要矛尖锁定了目标,无论目标如何移动,矛都会找到那条杀向他的路。
陈玄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不躲。
既然躲不了,就不用躲。
秋水剑的剑身上,太清清光与大日真火,同时涌涌而出,两种力量在剑身上交织缠绕,最终融合成一道极度纯粹的剑芒,白中透橙,那种颜色,像是正午时分阳光直射下的天空,刺目而纯净。
陈玄举剑,对准战王,剑尖直指。
战王盯着他,矛尖上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矛身上蔓延开来,那种锁定的感觉,在陈玄的脊背上炸开,清晰而不可回避。
如果说先前对抗那精神巨脸,是在拆解幻象,那眼前这一关,则是真刀真枪、硬碰硬的力量对撞。
战王的长矛,猛地横冲而来,矛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所指的方向,没有任何偏移,就是陈玄的眉心。
陈玄一步踏出,迎了上来。
矛尖刺来的瞬间,陈玄的眉心亮了。
精神之力自眉心涌出凝成实质,化作一面透明的薄壁,横在他与那杆长矛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