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田田把那张地址纸叠好,收回袖口,声音很轻,“我把婆婆带过去,以后就留在部队。”
大队长叹了口气,看着陈田田。
这闺女来村里八年,从没求过她任何事,分派最苦的活计,不吭声;
分粮时人家挑剩下最瘪的谷穗子,不吭声;
过年杀猪分肉,轮到她只剩一挂没多少油水的猪下水,还是给张母炖汤喝,自己一口不动。
八年,没听她抱怨过一个字。
今天她站在这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说要去部队找那个杳无音讯八年的男人。
不是为自己讨个名分。
是要把他瘫了三年、日夜念叨儿子的老娘,送去他跟前。
大队长忽然别过脸,假装去看墙上那幅褪色的领袖像。
张志勇何德何能,娶到了这么好的媳妇。
“介绍信,我给你开。”大队长的声音有些闷,“什么时候走?”
陈田田看着大队长,不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口,“十天后,我想养养身子把自己养好看再去,我想让志勇看到我最美的模样,不想他嫌弃我。”
心里差点被自己说的话,恶心吐了。
她把身体养好,可不是为了给张志勇看的。
大队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空白介绍信纸,摊开,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他搁下笔,没有立刻把介绍信递过去。
“……还有别的要开吗?”
陈田田没吭声,垂着头,手指攥着袄子下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团被揉皱的布料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大队长看着陈田田。
陈田田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大队长,我还想开一张……”
语气停顿了很久。
“结婚证明。”
这三个字落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大队长没有问陈田田“你俩什么时候登记的”。
他知道没登记,那年头村里办酒就算成亲的人多的是,扯证的反而很少。
可这几年上头越来越强调合法婚姻,随军也好,分房也好,没那张盖红戳的纸,什么都办不成。
大队长也没问陈田田“万一张志勇早就在外头成家了呢”。
这话太毒,他说不出口。
可他总感觉张志勇不对劲,八年时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就连信也只有一开始有,后来………
大队长低着头写字,钢笔洇开一小块,她把纸抽掉重写,手稳,睫毛却垂得很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把两张证明纸并排铺在桌上,等墨迹晾干。
“路上花费不少,你攒了多少?”大队长开口。
陈田田静了一瞬。
“……二十七块三毛。”
那是原主八年来的全部积蓄。
公分折钱,一年分不到二十块,给张母看病买药、添置冬夏衣裳、逢年过节割半斤肉,剩下的每一分都压在木箱底,用旧手帕包着,连自己都不舍得花。
突然,陈田田眸光一闪,开口,“大队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几乎听不见的艰涩,“我想……跟您借点钱。”
大队长没接腔。
陈田田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路上开销,我估过,得二十来块左右,我手头只有二十七块三毛,差的这些……”
语气顿了顿。
“我找着志勇,头一件事就让他把钱寄回来还您。他在部队有津贴,肯定不会赖账的。”
陈田田把“赖账”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替那个八年杳无音讯的人,保证一件本不该需要保证的事。
大队长看着陈田田,这件衣服洗得发白,她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衣裳,补丁摞补丁,从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袄。
二十七块三毛,那可能是陈同志全部的积蓄,八年攒下的。
“借多少?”大队长问。
“……一百块。”陈田田道。
大队长看着陈田田。
八年了,这闺女从没求过人,分粮分到最瘪的谷穗,不吭声;
分肉分到没油水的猪下水,不吭声;
大冬天手指冻裂了口子还在冷水里洗衣裳,也不吭声。
今天她站在这里,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开了八年来的第一个口。
不是为自己讨名分。
是把这一趟路费、那一百块钱,都算在那个男人头上。
借的,要还的。
大队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背对着陈田田,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饼干盒,拧开盖子,数了十张十块钞票出来。
陈票子,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
“这是今年上半年公社发的先进奖,还没来得及存信用社。”大队长把钱折好,塞进陈田田里,“你先拿去用。”
陈田田低着头,攥着那叠钞票。
一百块钱,十个十块的崭新票子,硬挺挺地硌着掌心,什么都没说。
不得不说,这个村的人很不错,大队长也很不错。
把那叠钱仔细折好,和介绍信、结婚证明叠在一起,塞进贴身袄子的内袋。
陈田田抬起眼,看着大队长,“队长叔,谢谢您。”
“谢谢啥,这钱可是要还的,路上当心,钱不够,捎个信回来。”大队长摆手道。
陈田田知道就算大队长不开这些证明,她也搞定,只不过麻烦了些。
但结婚证必须有出处和见证人,万一部队要核实……
陈田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又停住了。
“大队长。”她没有回头。
“嗯?”
沉默了很久。
“……没别的事了,您歇着吧。”陈田田轻声说。
大队长的对她好,她记下了。
暮色四合时,陈田田推开了张家那扇歪斜的木栅门。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最后几片焦黄的叶子也落尽了。
她站在院中,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没有立刻进去。
隔着那层糊了几层旧报纸的窗棂,李婶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絮絮叨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偶尔有搪瓷盆磕碰的脆响,和一声极轻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声。
陈田田垂眼,拂去袖口沾着的一片枯叶,推开了堂屋的门。
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李婶子正弯着腰,就着炕边那盏煤油灯,给张母擦洗后背。
听见动静,她猛地直起身,手里湿漉漉的毛巾还滴着水,扭头看清来人,脸上那点警觉瞬间化开,绽出一个真切的笑来。
“哎哟,小田同志,你回来了呀!”李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