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看了看板车上躺着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自称是张营长的媳妇儿?
周伟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身后传来。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营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是林墨。
剑眉,高鼻,军帽下的眼睛很亮,正皱着眉往这边看。
“怎么回事?”
周伟立刻敬了个礼。
“报告林团长,这几位……这位女同志说来找张营长,说是张营长的……媳妇儿。”
林墨沐休三天,今天刚好回营,没想到在门口遇上这一出。
他的目光从周伟脸上移开,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推车的年轻男同志,拎包袱的妇人,板车上躺着的另一位妇人,还有——
林墨目光停住了。
那个年轻女人正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林墨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愣了一瞬。
林墨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好像……
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宿主,这是男主人,帅吧?这颜值还满意吗?”系统道。
“我知道。”陈田田在心中默念道。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双眼睛,那种感觉,不需要特意辨认。
陈田田嘴角微勾,开口,“同志,你认识张志勇吗?”
林墨回过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认识张志勇,一个团的,还是他带的营。
两个月前他刚参加了张志勇的婚礼,在食堂吃的喜酒,新娘是赵师长的小姨子。
可这话,他现在说不出口。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平静的目光。
“上车。”林墨说。
林墨又说了一遍,“上车,我带你们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田田脸上停了一瞬。
陈田田看着林墨,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化雪时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可林墨看见了,看见那笑容在陈田田脸上漾开,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看见她微微弯起的唇角,心跳不由加快几分。
“好呀!”
陈田田转身,朝那俩人招了招手。
“李婶,建国,上车。”
李婶愣在那儿,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
上车?
坐那辆……那辆军车?
她活这么大岁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更别提坐军车了。
那玩意儿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四个轮子,锃光瓦亮的,跑起来呜呜的,比村里那辆拖拉机不知快多少倍。
李建国也愣着,手还攥着板车把手,指节都泛白了。
“这……这可以吗?”李建国语气中透着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陈田田看了李婶和李建国两人一眼,说,“可以。”
陈田田的话,让李婶母子俩莫名觉得安心。
李婶看了儿子一眼,咬了咬牙,走过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里真干净。座椅是皮的,黑亮黑亮的,坐上去软得跟棉花似的。
她拘谨地坐在边上,只敢占一小块地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建国把他娘扶上车,又跑回去把板车推到路边靠着,把张母从板车上抱起来,挨着他娘坐着,又把那几个包袱塞进后备箱。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等他终于坐进车里时,车门一关,那股子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林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那个瘫着的中年妇人正歪着头,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转,旁边的妇人坐得笔直,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年轻男同志,坐得笔直,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动都不敢动。
最后,林墨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陈田田时。
发现她坐得很稳,背靠着座椅,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拘谨不安,好像坐小汽车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
林墨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人,第一次坐军车,怎么会这么平静?
林墨开口,“同志,怎么称呼?”
陈田田转过头,看着林墨,“陈田田,耳东陈,田田的田,你呢?”
“林墨。”
林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念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林墨发动了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是张志勇的……媳妇。”
“嗯的!”陈田田。
林墨不再说什么,只是看了陈田田一眼,把车开进了营区。
柏油路笔直地向前延伸,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树,一排排营房从车窗外掠过。
操场上有一队兵在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一二一,一二一,齐整整的。
李婶隔着车窗往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些房子真高,真大,全是青砖的,一排排整整齐齐,比村里最气派的房子还气派。
那些当兵的走着正步,齐刷刷的,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村里来征兵的干部,也是这样齐整整的。
那时候她男人想去当兵,家里不让,说独子,去了家里没人干活。
要是当年他去了……
她没往下想。
李建国也在往外看,他看得更仔细些,目光掠过那些营房,掠过那些训练的兵,掠过路边的标语牌,最后落在开车那个年轻军官的背影上。
团长?那得多大的官?
李建国偷偷咽了口唾沫,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张母躺在后座,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从车窗里望出去,看见那些一闪而过的营房,那些齐步走的兵,那些笔直的白杨。
她儿子就在这里面。
八年了。
八年没见的儿子,就在这里面。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走的时候,穿着军大衣,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娘,等我回来,给你扯最红的布,做新衣裳。”
她等了八年,没等到那匹红布。
倒是等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个女人身上。陈一一坐得很稳,背脊挺直,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张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了。
林墨熄了火,转头看向陈田田,说道:“到了,政委办公室在二楼,我先带你们上去,然后再让人去通知张营长。”
陈田田看着他,又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还是淡淡的,却让林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田田跟着下来,又转身把后座的门打开,把张母扶出来——李婶连忙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老人扶下车,让她靠着车门站着。
张母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不住,李建国赶紧上来扶住。
林墨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楼里走。
“跟我来。”
陈田田跟在林墨身后,李建国见要爬楼梯,跟张母说了声,直接抱起张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