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屋里正谈着事。
宋政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刚抿了一口茶。
赵师长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正说着下个月演习的事。
门一开,两人同时抬起头。
林墨先进来,往旁边一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宋政委的搪瓷缸子顿在半空。
赵师长的烟差点掉地上。
一个年轻漂亮到不行的女同志走进来,面容清冷,神色平静。
她身后跟着个中年妇人,手里攥着包袱,满脸的拘谨。
再后面是个年轻男同志,抱着个瘫着一个中年妇女,浑浊的眼珠子在四处乱看。
宋政委和赵师长对视一眼。
这什么情况?
林墨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政委,师长,这几位是来找张志勇张营长的。”
宋政委放下搪瓷缸子,眉头微微皱起。
“找张志勇?什么事?”
林墨看了陈田田一眼,顿了顿。
“这位女同志说,她是张志勇的媳妇。”林墨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政委的手停在搪瓷缸子上,一动不动。
赵师长的烟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看了一眼这几人。
宋政委的声音有些干,“你说她是……”
“张志勇的媳妇。”陈田田接话,声音不高,平平的。
说着,陈田田从袖口摸出那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走上前,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大队开的介绍信,这是结婚证明。”
宋政委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没有动。
赵师长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场婚礼,食堂里摆了十几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
新娘是他小姨子,穿着红衣裳,笑得很好看。新郎是张志勇,穿着军装,胸口别着红花,也笑。
那是他亲自点头的婚事。
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又慢慢移到陈头田脸上。
这女人太安静了。
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一句诉苦。
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想来还不知道张志勇,在部队已经结婚了。
赵师长心里忽然有些发沉看向宋政委,“去把张志勇叫来。”
宋政委点点头,抓起桌上的电话。
后边,李婶和李建国已经吓得不敢动了。
李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那办公桌后面的,肩章上好几颗星星,一看就是大官。
窗边那个,虽然没穿军装,可那气势,那眼神,比村里大队长不知厉害多少倍。
她缩在陈田田身后,大气不敢出,两只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李建国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站在他娘旁边,眼睛盯着地板,连抬都不敢抬。
只有张母,半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浑浊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窗明几净,桌椅齐整,墙上挂着领袖像,角落里还有盆绿植——她没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值不值钱,但看着就觉得气派。
她儿子就在这地方当官?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骄傲,是激动,还夹杂着一点点……不安。
她说不清那不安从哪儿来。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宋政委看了赵师长一眼,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
张志勇走进来,军装齐整,风纪扣扣着,脸上带着标准的军人神情——严肃,端正,随时准备接受指示。
他第一眼看向办公桌后的宋政委,正要敬礼。
“政委,您找……”
第二眼,他看到了窗边的赵师长。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刚要开口招呼,第三眼……
他看见了林团长。
林团长站在门边,正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张志勇微微一怔,下意识顺着林墨的目光往旁边看。
然后张志勇看见了。
椅子上坐的妇人,赫然是他的老娘,还有李婶,李建国这些熟悉的人时。
张志勇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张母第一个反应过来。
“志勇!”
她撑着椅子,挣扎着想坐起来,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泪来,顺着满脸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志勇……儿啊……娘可算见着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八年了……娘想了你八年……你咋不回家看看娘……你咋连封信都不写……”
张志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张母脸上移开,落在陈田田身上。
那是谁?
眉眼有些熟悉,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久到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认出来了。
陈田田。
可她怎么……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他的记忆里,陈田田永远是那张蜡黄的脸,永远低着头,永远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可眼前这个人,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怎么会……
陈田田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张志勇,八年了,你怎么不回家?”
张志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田田继续说,“八年了,我照顾了你娘五年,伺候了你娘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让她生过一块褥疮,你头三年,每个月寄钱回来,钱我都收到了,可后来你就跟人间蒸发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控诉,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
“村里人都劝我改嫁,说你八成是回不来了,战乱年代,死个人像死只蚂蚁,我没听,我等着,等你回来扯最红的布,做最美的秀梅花嫁衣。”
陈田田语气一顿,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原主的付出,原主所承受的一切。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张志勇的真面目。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志勇站在那儿,脸色青白交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宋政委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陈田田身上,那女同志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赵师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林墨站在门边,目光不时掠过陈田田的脸,她一直看着张志勇,没有哭,没有骂,只是那样看着,很平静。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宋政委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张志勇,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