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师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林墨看了陈田田一眼,又看向张志勇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张营长,两个月前,你在部队食堂办了婚礼,娶的是文工团的徐梅同志,还有……你结婚前不休了六天的探亲假,回去这事儿,你没跟你家里说?”
林默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陈田田。
见陈田田听到这句话,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更黑了些,更深了些。
张志勇的身体晃了晃。
赵师长的背影僵了一瞬。
张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儿子,嘴唇翕动着,半天才发出声来。
“志勇……你……你娶媳妇了?还有你啥时候回的家?”
张志勇没有看张母,而是看向陈田田。
陈田田也在看张志勇,“所有……林团长说的是真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充满了质问。
张志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张母忽然开口了,声音尖利起来,浑浊的眼珠子瞪着陈田田,“娶了就娶了,我儿子现在是营长,是大官!娶个配得上他的媳妇,咋啦?你一个乡下丫头,一个孤女,没文化,没见识,土里刨食的,哪配得上我儿子?”
张母越说越来劲,手指戳戳点点:
“伺候我几年就了不起了,那是我张家心善,收留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陈田田转过头,看了张母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初冬的霜,可张母被那目光一扫,后半截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那眼神……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凉飕飕的,顺着脊椎往上爬。
后边,李婶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张大花你个老不死的,你咋说话的,小田同志伺候你三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你良心都黑成啥样了。”
说着,又转向张志勇,声音更抖了:
“张志勇,你……你咋能这样,小田同志等你八年,伺候你娘三年,你就……你就这么对她,你还是人不是?”
李婶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她一个乡下妇人,这辈子没跟官说过话,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大官的面骂人。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攥紧包袱带子,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李建国站在他娘旁边,一句话不敢说,只是偷偷瞟了一眼张志勇,又飞快地垂下眼。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田田还看着张志勇,再次开口,“张志勇,所以……我在老家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伺候你那瘫痪的老娘,除了伺候你老娘,我还得下地挣工分。”
“别人家男人女人一起干,我一个人干,天不亮起来,干到天黑透,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比地里的老黄牛还累。”
“老黄牛干完活,还有人给把草料,我呢?就为了你一句,‘等你回来扯最红的布,做最美的秀梅花嫁衣’白白浪费我八年的宝贵青春。”
“你知道一个女同志能有几个八年,可结果你倒好……人明明没死,你路过家门口,都不进来看一眼,在部队升官发财娶媳妇,吃香的,喝辣的,抱着美娇娘,日子过好不潇洒。”
陈田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这些都是原主每天的生活,伺候张母那老不死的,下地,洗衣做饭……等等。
如果不是她来,就原主二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和张母都差不多。
瞧瞧张志勇那副精神,春风得意的模样。
陈田田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紧盯着张志勇,再次开口,“张志勇,你是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
张志勇张志勇的瞳孔缩了缩,看着陈田田,他想说当年信断了不是故意的,想说部队里身不由己,想说赵师长介绍了徐梅他不好推辞……
目光略过赵师长,宋政委,还有林团长,知道这事他不能认,不然他的所有努力和前途全白费了。
张志勇强压下心中害怕与惊慌,开口:“陈同志……我娘说的对,本意是见你一个人孤女不容易……照顾我娘也是你自己愿意的,而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也没有对你说过任何承诺,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师长,政委,团长,你们相信我……”
赵政委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张志勇,不确定道:“这位陈同志,就是你口中那位嫁到你们村,死了男人,在家照顾你娘的远房表妹。”
张志勇心一惊,手心冒出了细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田田也是被张志勇倒打一耙的话给惊到了。
就这样的张志勇,原主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怪不得上一世被张志勇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就连李婶和李建国,也被张志勇的厚脸皮给惊到了,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张志勇。
陈田田想都没想,抬起脚,一脚踹在张志勇肚子上。
那一脚又快又狠,没有半点征兆,张志勇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办公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志勇还没反应过来,陈田田已经扑了上去。
陈田田骑在张志勇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脱下了自己的鞋,就是那双普普通通的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硬邦邦的。
“你干什么!”张志勇挣扎着想推开陈田田,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只按在他胸口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根本撼不动分毫。
“你是瞎了,还是傻了,这都看不出来。”陈田田说完,手中的鞋底落下来。
“啪!”
结结实实抽在张志勇脸上。
“艹你娘的,还敢倒打一耙,死渣男,我忍你很久了。”
“啪!”
“我的八年青春,大好年华,你张志勇拿什么来还。”
“啪!”
“你回来了,路过家门,没进,是看见你瘫了的老娘吓跑了?还是看见我这又黄又老又憔悴的脸,给吓跑了?”
“啪!”
“远方表妹,还是死了男人的远方表妹……”
“啪!”
“她奶奶个熊的,话里话外隐射我自作多情。”
“啪!”
“如果不是等你,我孩子都生七八个了,长得一般,脸皮还挺厚的……”
“啪!!”
“还有你那心肝不仅黑,还恶毒的老娘,真当我好欺负……”
“啪!!!”
“我让你们欺负……我让你们欺负……”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鞋底抽在张志勇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响亮。
宋政委张着嘴,忘了合上。
赵师长站在窗边,手抖了抖,手里的烟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