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田田接过来,继续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饱了?”刘红英问。
陈田田说,“老三媳妇儿,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说你,你一大把年纪了,连菜都做不好。”
“瞧瞧你今天做的菜,不是辣了,酸了,就是咸了,老三挣的那几个窝囊废都不够你买调料,真是败家娘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三娶了你这败家娘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说着,转头对着张三风就是一顿教育,“老三,不是妈说你,连个媳妇儿你都教不好,我一进屋,那桌上摆着又是苹果,又是橘子的,按你媳妇儿这么个花法,估计你儿子连娶媳妇儿的钱都没有。”
刘红英的笑容挂不住了,心里气的不行,想说什么,被张三风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张三风放下筷子,解释道:“妈,平时红英做饭很好吃的,今天红英身体不舒服,没注意放多了。”
刘红英强挤出笑脸,说道:“妈,我没想到今天调料放多了,下次不会了。”
张三风站起来,把碗筷收走,端去厨房,刘红英跟进去,灶房里传来水声,还有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气,像是在吵架。
陈田田坐着,目光看向厨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三风问那句话的时候,可能自己都没过脑子。
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陈田田脚底下,他站在那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那么一说:“妈,晚上您想吃什么?我让秀英去买。”
“我想吃糖醋排骨,再杀一只鸡,我要喝鸡汤,红烧肉,再来两道素的,差不多就这些了。”陈田田一本正经的说道。
然后叮嘱,“炖鸡时候,记得多放几片姜,不要放味精,糖醋排骨,要小排,酸酸甜甜的,我牙口还行,炖烂一点,红烧肉要瘦白相间的,这样口感好,青菜的话就清炒的,不要放辣椒。”
“……”张三风。
说完,她看着张三丰。
张三风站在门口,嘴微微张着,没合上,他问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妈会说随便,什么都行,你们看着办。”。
他妈一辈子都是这么说的。
所以张三风以为今天也一样,可他没想到今天老太太竟然提了要求,又是鸡汤,又是红烧肉,的,什么贵调什么,还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早就想好了,就等着他问。
“知道了。”沉默了一会,张三风说。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重,可硬,像石子搁在嘴里,磨得牙根发酸,他转过身,走了。
厨房在厢房里,不大,一张案板,一个灶台,几样调料摆在窗台上,油盐酱醋,瓶子擦得挺干净。
林大芳正蹲在地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没抬头问:“妈说什么?是不是咱随便做做?”
张三风没接话,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灶台上,肩膀微微耸着。
“鸡汤、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有两道素菜,不要放辣椒。”张三风一个一个往外蹦,像吐枣核似的,吐一个,停一下。
林大芳择菜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三风的背影,她把手里那把青菜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擦得手背都红了。
“老太太说的?”林大芳的声音不大,可那底下的东西不小,是压着的火,是憋着的气,是一肚子的委屈没处倒。
“老太太当自己是谁呀!还点菜呢?今天才第一天,往后二十多天,咱们得天天伺候着?这日子怎么过?”
张三风没动,也没回头,他的手指在灶台上敲,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林大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以前老太太在老五那儿,老五一个人,既没婆娘也没孩子,钱多了没处花,就使劲惯着老太太,想吃什么买什么,咱们可没那条件。”
“鸡多少钱一只?排骨多少钱一斤?老太太一张嘴,咱们小半个月的伙食费就没了。”
张三风不敲了,他转过身来,靠着灶台,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地上那把被扔掉的青菜。
“忍着。”他说。
林大芳瞪着他:“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月底,老太太走了就好了。”
林大芳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忍,是担心。
他担心的不是他妈,是老五。
老五那个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可谁要是欺负了他妈,他能跟人拼命。
上次老大媳妇说了一句“老不死的”,传到老五耳朵里,他第二天就去了老大家,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老大媳妇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半个月没睡好觉。
张三风清楚,要是没照顾好妈,老五不会放过他。
林大芳也清楚,她没再说话,弯腰把地上的青菜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晚上,菜端上来了。
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金黄,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几片姜在汤里沉浮。糖醋排骨码在盘子里,酱色油亮,撒了几粒白芝麻。
红烧五花肉炖得烂,肥的颤巍巍的,瘦的丝丝分明,筷子一戳就进去了。
两道素菜,清炒的,一碟油菜,一碟土豆丝,没放辣椒,没放醋,清清淡淡的。
陈田田坐在桌前,看着这桌菜,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炖烂了,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淡刚好。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酸甜适口,肉不柴,骨头都酥了。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林大芳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看着陈田田吃,看着她夹肉,夹排骨,夹菜,一口接一口,胃口好得像年轻人。
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那种轰的一下烧起来的大火,烧得她心口疼。
“妈。”林大芳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调子往上翘着,像一根鱼钩,弯弯的,尖尖的,“这肉您嚼得动吗?排骨不硬吗?要不要我给您换碗粥?”
陈田田没抬头,继续吃:“放心,嚼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