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
百花巷深处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鬼手在暗中拍掌。
水锋所居的宅子正堂内烛火还亮着,老头儿坐在椅中,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两个曾孙已经玩累了,靠在他腿边打盹,梦里大约还在想着明日去王府吃席的好事。
水锋眯着眼心里盘算着。
明日北静王府宴席。
正是最好的时机。
以宗族大义相逼,甄春宓便是王妃又如何,说到底还是水家媳妇。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灿哥儿若是能过继到王妃膝下。
将来这北静王府偌大的家业便有一大半要落到他这一支手里。
至于其他那些族亲分些好处就差不多了。
正想着。
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被硬生生撞碎。
水锋手一顿,惊诧地看向院门方向。
两个孩子被惊醒揉着眼睛茫然四顾。
“这是咋地啦?”水锋颤巍巍站起身,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他活了六十五岁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深更半夜的巨响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院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隔壁几家族亲在庭院里惊惶的呼喊。
“怎么回事?”
“谁家出事了?”
“叔公,叔公是不是您出恭摔着啦?”
“快去看看。”
水锋:“……?”
住在隔壁宅子的水家族亲都被惊动了,水滔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趿拉着鞋就冲出来。
水澄只穿着中衣手里还拎着个烛台,也在往水锋这边探身。
最先出来的水家透明族人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们看见了一群鬼。
那身派头,飞鱼服,锦衣刀,在大半夜出现,确实和恶鬼没甚区别。
郭逍夫妻也开了院门,吴氏探头探脑地张望,嘴里嘀咕:“大半夜的叫不叫人睡觉了?明儿顶着乌青眼,还怎么见人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水锋这院赶来。
叔公是主心骨。
出了事自然先奔这儿。
可他们刚走到院门口就全都僵住了。
锦衣卫!
水滔手里的烛台哐当掉在地上,烛火灭了,只剩一点青烟。
水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水洙直接缩回门后,连看都不敢再看,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吴氏拽着郭逍的袖子,声音发抖:“当、当家的……这、这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傻婆娘还不赶紧闭上你那乌鸦嘴!”郭逍也傻了,锦衣卫上门从来就没好事。
轻则抄家重则满门……
他们这些外地来的族亲怎么会招惹上这群活阎王?
肯定不是来找他们的吧,会不会走错了门。
水家族人屏住呼吸偷偷拿眼光去看这二十名煞鬼。
一个身影骑在马上缓缓上前。
那人一身蓝底飞鱼服,腰间佩着类似绣春刀的冷兵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有趣地笑了笑。
“都来吃瓜了?”
李洵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嘲弄道:“正好,省了本官挨家挨户去请。”
“都给本官拿下,押进来。”
“是,厉千户大人!”
身后传来整齐的应和声。
十八个身穿飞鱼服的汉子翻身下马,冲进人群,不由分说便去抓人。
直到这时。
水家族亲们才反应过来。
真是冲他们来的。
“大人,大人冤枉啊。”
“草民良民,真是良民,没有作奸犯科,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呀。”
“放开我,我是举人有功名的。”
任凭他们怎么挣扎,侍卫打扮的锦衣卫就跟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似的。
哪来的温柔,死死按住他们胳膊往背后一拐,一个个犯人似的往院子里拖。
水滔还想反抗被一个锦衣卫一脚踹在腿弯,扑通跪倒在地,水澄吓得涕泪横流嘴里只会喊冤枉。
水桦倒是还想摆举人的架子,可刚说了一句有辱斯文,脸上就挨了一巴掌,顿时眼冒金星。
果然,锦衣府办事儿就是那么嚣张。
郭逍夫妻最识时务,知道反抗没用,乖乖被押着走,只是吴氏边嚎哭,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造孽啊,当家的你这是造了什么孽。”
“怎么就不是你造孽?”郭逍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呜呜,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大事,惹得锦衣府出动,肯定是你,是不是你平日那些事被……”
“闭嘴吧你。”郭逍脸色一青立即打断妻子。
李洵,或者说,穿着飞鱼服的厉千户坐在马上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特意让傅义挑的都是面相凶悍的侍卫,演戏先不看演技,而是挑选上镜,多敬业。
这些人平时在王府里站岗守夜,本就有一股肃杀之气,换上飞鱼服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锦衣卫的缇骑,比锦衣府还像锦衣府。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正堂。
水锋已经抱着两个孩子站到了门坎边张望。
老头儿脸上强作镇定。
可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它就是不听使,有自个儿的想法。
院门外那么大的动静他都听见了!
他六十五岁高寿没错。
高寿可没有瞎也没有聋啊。
是锦衣府,特意冲他们水家族人来的。
“大人。”
水锋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勉强挤出笑容:“不知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小老儿乃是北静郡王的九叔公,前几日才到京城,并未,并未生事。”
他说着便将两个孩子往身后推了推,两个不满十岁的崽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就吓哭了,抱着水锋的腿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李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椅子前,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他翘起二郎腿,抽出佩刀,拿出帕子,优雅地慢慢擦拭刀锋。
演技满分!
逼格满分!
当初他在朝廷配合二哥演戏卖惨时,演技怎么就像一坨屎。
李洵想了想,这也怪不得他,毕竟现在欺负人是本色出演,卖惨是出卖本心,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了。
水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厉千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李洵继续优雅地擦拭刀锋,眼皮子都没抬:“跪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
老头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水家族里德高望重,在老家便是当地父母官见他也要客气三分。
如今却被一个锦衣卫千户吓住。
“大人。”
水锋嘴唇哆嗦着要解释。
李洵抬起眼,语气不善:“本官说“跪、下。”
水锋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老头儿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羞耻。
“叔公啊。”
“叔公……”
“叔公救我们。”
“欸?叔公……叔公先跪了?”
其他被押进来的族亲看见这一幕,都惊呼起来。
水桦挣扎着喊道:“在下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按律,未有罪之前可不跪,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
李洵将目光转向水桦。
他歪了歪头,嗤笑一声:“你是举人?”
水桦以为有了转机,忙道:“正是,大人,按大顺律未有定罪之……”
他的话没说完。
李洵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给本官掌嘴。”
“是。”
傅义应声上前,走到水桦面前,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水桦被打得脑袋一偏,嘴里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有点懵啊,他懵了,真的懵了。
举人的身份在这些锦衣卫眼里,竟然连一张擦屎棍儿都不如?
“啪、啪、啪、”
傅义下手毫不留情。
几巴掌下去水桦的脸已经开始发肿,嘴角渗出血丝,牙齿都松了几颗。
不装逼了,不装了,他想喊,想求饶,可一张嘴就是血沫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堂内只剩耳光声。
还有水桦含糊的呜咽凄惨叫声。
其他族亲全都吓傻了。
水滔张大嘴一个字都不敢说,水澄浑身抖得像得了疟疾,水洙直接尿了裤子……
郭逍夫妻跪在边上偏过头不忍直视,水锋跪在地上看着水桦被打成那副模样,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功夫替族人分辩,他身上的屎那位厉千户还没泼,心里直发怵。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厉千户今天估计来找茬的,说什么都没用。
等傅义停了手,水桦已经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李洵把目光重新落在水锋身上:“现在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水锋垂下头:“大人,不知小老儿和族亲所犯何罪,要劳动锦衣府大驾光临?”
“所犯何罪?”李洵笑了,一瞪:“大罪。”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水锋发虚的眼睛:“你个老不知羞的畜牲,偷孙媳妇有违人伦,这两个小崽子……”
他抬手指向躲在桌子边发抖的两孩子:“什么曾孙,怕不是你的种吧?”
族亲:“?”
水锋的脸瞬间涨红,接着又迅速变得惨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才挤出几句话。
“冤枉!大人冤枉啊,小老儿好歹是水家德高望重的长辈,怎、怎么可能干出此等下作事?!”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全是。
贪孙媳妇确实有,但后面那句就是瞎扯淡了,他六十五岁了,只剩尝鲜的本事,繁衍子嗣真不行。
当初长孙媳妇生得水灵,他一时没把持住。
但那两个孩子千真万确是他曾孙,是他儿子水梿的亲孙子。
可这话他能说吗?
不能,说了,就是承认爬灰。
这张老脸就彻底丢尽了,在水家族里也再无立足之地。
李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至于说孩子是他的种纯粹是他胡扯,可那又怎样?他说是,那就是。
“我呸!”
李洵毫不客气地啐了水锋一脸。
“你还有脸喊冤?”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个孩面前:“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哪一点不像你?啊?还说不是你的种?”
水锋:“………”
真能瞎几把扯淡。像?当然像!曾孙子像曾祖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他妈简直是死局
水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六十五年,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可这种蛮不讲理指鹿为马的构陷,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说白点就是,姓厉的真他娘不要脸啊………
而其他族亲此刻也全都傻了。
他们看向水锋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瓜有点刺激,大到他们一时半会儿都消化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