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几乎是以近乎癫狂的速度,不顾一切地碾过那条由杜远亲自推动修筑、平坦如砥砺的水泥官道。
平日里需要耗费大半日的光景,硬是在车夫拼尽全力的鞭策与骏马口吐白沫的奔驰下,于冬日惨淡的夕阳完全沉入西山之前,赶回了渭水畔那座宁静的村庄。
村庄依旧,炊烟袅袅,但落入杜远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与沉重。他甚至等不及马车完全停稳。
在车轮尚未停转的吱呀声中,便猛地掀开车帘,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下,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钻心的疼痛传来。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近乎扑跌的姿势,冲向了自家那扇熟悉的、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的院门。
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死寂般的压抑。往日熟悉的鸡鸣犬吠声消失无踪,连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都显得小心翼翼。
老管家杜忠,这位陪伴杜家数十载、鬓发早已斑白的老人,闻声从厢房急步而出,一双老眼红肿如桃,布满了血丝与泪痕。
他看见杜远,嘴唇哆嗦着,未及开口,杜远已用近乎嘶哑的声音、一个坚决而颤抖的手势制止了他。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任何解释都是延缓。杜远的全部心神、全部感官,都已如同离弦之箭,死死地锁定在那间位于正房东侧、窗棂内透出昏黄摇曳灯光的卧房。
他几乎是撞开了卧房的门。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草气味混杂着炭火带来的沉闷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冰寒。
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榻边几盏油灯和一只小小的炭盆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
他的两位妻子,王萱与长乐公主李丽质,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失去色彩的玉像,默默守候在病榻旁。
王萱,他的结发之妻,此刻双眼红肿如杏,显然已不知哭了多久,泪痕犹在,强忍着不让新的泪水落下。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半湿的锦帕,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李丽质,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此刻也褪去了往日的雍容华贵,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戚与深深的无力感,那双惯常明亮睿智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在她们身边稍远些的地方,两个年仅四岁的小人儿——杜继业和杜安宁,正被各自的乳母轻轻揽在怀中。
继业,作为长孙,小小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似乎懵懂地察觉到家中发生了极不寻常、令人不安的事情,那双酷似杜远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隐隐的恐惧,将小脸深深埋进乳母的肩颈,只露出一双不安转动的大眼睛。
安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则睁着一双乌溜溜、不染尘埃的眸子,看看神情悲戚的母亲,又看看床上那个静静躺着、似乎睡着了的“祖母”。
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自己衣襟的一角,显得异常安静,却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困惑与不安。
杜远的闯入,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寂静。王萱如同被惊醒般猛地站起,看到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丈夫,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再次决堤,滚滚而下,她上前一步,声音破碎哽咽:“夫君……你……你可算回来了……”
李丽质也急忙起身,向来端庄的仪态也有些顾不上了,她抓住杜远的手臂,仿佛抓住了主心骨,声音同样带着哭腔:“杜远……你快,快看看娘……孙真人午后刚走,娘她……一直没醒……”
然而,杜远此刻仿佛聋了一般,对两位妻子的呼唤与话语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从冲进房门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被最坚固的铁链锁住,死死地、近乎贪婪而又带着无限恐惧地,钉在了床榻上那个消瘦得几乎脱了人形、被锦被轻轻覆盖的身影上——那是他的母亲,杜柳氏。
仅仅数月未见!仅仅是从去岁冬末到今春!那个记忆中总是将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整洁发髻的母亲。
那个面色虽带风霜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母亲,那个身形或许不再挺拔却总是努力挺直腰背的母亲……怎会变成眼前这般模样?!
她散乱地躺在枕上,曾经花白却尚算丰茂的头发,如今枯槁稀疏,几缕灰白无力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凹陷的脸颊旁。
面色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蜡黄,毫无血色,双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不祥的阴影。
眼窝处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仿佛生命的光彩已被尽数抽走。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毫无生气。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凑近细看,才能看到锦被随着那微不可察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起伏,那呼吸声轻浅得如同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彻底归于寂静。
一只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褐色老人斑的手,无力地露在锦被外面,静静地搁在身侧。
这就是那个曾经用温暖而颤抖的怀抱接纳他、将他从冰冷死亡中捂热的母亲?这就是那双曾经能稳稳操持家务、也能无比轻柔地为他抚平衣襟、试探额头温度的手?
这就是那个总是笑着说“娘好着呢,你去忙你的”,默默在背后为他打点好一切、看到他成家立业后继有人时眼里会绽放出最纯粹光彩的母亲?
巨大的、几乎令人晕厥的酸楚与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杜远一路之上用意志勉强筑起的堤防。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几步抢到榻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砖石地面上,甚至能听到骨头与地面撞击的闷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手,带着万钧的小心与恐惧,缓缓伸出,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珍宝般,握住了母亲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触手之处,一片骇人的冰凉!那凉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冻彻心扉!
那曾经能稳稳持家、能轻拍他后背给予无声鼓励、能为他缝补衣衫到深夜的手,此刻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骨骼与筋腱,轻飘飘地躺在他的掌心,冰凉,僵硬,几乎没有一丝生气与力量反馈。
“娘……娘!!”杜远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混杂着长途疾驰未饮水的干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撕裂般的悲痛。
他将母亲那只冰凉枯瘦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因奔波而滚烫、又因恐惧而冷汗涔涔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年轻躯体里残存的所有热度,去温暖那正在迅速流逝、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又顺着那松弛的皮肤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迹。
“阿远回来了……儿子回来了……娘,您看看我,您看看阿远啊!”
他语无伦次地呼唤着,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丝般的痛楚。
“儿子不孝……儿子回来晚了……儿子不该……不该把您一个人留在村里……儿子该常回来看您的……娘,您睁开眼睛,看看我,求您了……”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临绝望的困兽,看向一旁垂泪的王萱和李丽质,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近乎疯狂祈求的希望火苗:
“孙真人呢?!药王呢?!他怎么说?!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一定有办法救娘的,对不对?!”
李丽质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哭泣,泪水却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沉痛:
“孙真人……午后又来施过一次金针,用了最好的人参熬汤,为娘吊住一口气……他说……他说他已竭尽所能,尽了人事,如今……全看娘自身的造化,也看……也看娘心里是否还有未了的心愿、牵挂的人事,能否……能否凭着一股心气,撑过这一劫……”
她的话没有说透,但其中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连孙思邈这等被尊为“药王”、医术通神、活人无数的神医都已然束手无策,断言“非药石可医”,剩下的,只能是渺茫地寄望于病人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以及那份至死难消的、对世间最深的牵挂——那“未了之事”。
未了之事……杜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是了!母亲在昏迷之中,犹自喃喃不止,唤的是他的乳名——“阿远”!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这唯一的儿子!她是不是在等他?是不是因为没见到她含辛茹苦养大、视若生命的儿子最后一面,不甘心就此阖目,撒手人寰?
是不是这份深入骨髓的牵挂,成了她与死亡之间最后、也是最脆弱的一根连线?
“娘!您听见了吗?!阿远在这儿!就在您身边!就在您手边!”
杜远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仿佛想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量、全部的悔恨与祈求,都传递过去。
他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冰凉的手掌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混合着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的言语:
“您看看我……求您看看我啊……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总是忙,总以为还有时间……您看看继业,看看安宁,他们都在这儿,都等着叫您祖母,等着您疼他们呢……。
您得醒过来,得好好看看他们长大,您答应过要看着继业进学,要看着安宁出嫁的……娘,您不能说话不算数……您得醒过来……”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一会儿是痛彻心扉的忏悔,一会儿是卑微至极的祈求,一会儿又陷入对往昔点滴的回忆。
诉说着母亲为他熬的粥,为他缝的衣,在他离家的夜晚点亮的那盏灯……这个在太极殿上面不改色阐述军国大计、在工部衙署里运筹帷幄推动革新、甚至在密室中谋划以无形经济枷锁捆绑强敌的男人。
此刻所有坚硬的盔甲、智慧的光环、沉稳的面具,都彻底粉碎、剥落。跪在母亲病榻前的,只是一个被巨大恐惧攫住、被深沉悔恨吞噬、即将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依托、悲痛欲绝、彷徨无助的普通儿子。
王萱再也忍不住,上前跪倒在杜远身边,轻轻扶住他因剧烈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肩膀,自己也是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喃喃:“夫君……娘会知道的……娘会知道的……”
李丽质也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哭声却依旧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两个四岁的孩子被这满室无法承受的凝重悲伤彻底感染,继业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在乳母怀里剧烈抽动;
安宁虽然还不完全明白“死亡”的含义,但那弥漫的绝望与哀恸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包裹,她也瘪着小嘴,金豆般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挣扎着向李丽质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含糊地喊着:“娘亲……抱……祖母……怕……”
一时间,房间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彻底笼罩。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泪水的咸涩,以及死亡悄然逼近的冰冷气息。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跪在床前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无声的默剧,演绎着人世间最无奈的别离。
杜远却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影像。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躯体,只剩下掌心这片冰凉肌肤的触感,只剩下耳畔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呼吸声。
他不停地呼唤,声音从嘶喊到哀求,再到近乎绝望的低语;他不停地忏悔,恨不能时光倒流;他不停地承诺,许下无数个“以后”,哪怕明知可能再无“以后”……
然而,床榻上的杜柳氏,依旧静静地躺着,如同沉睡,又如同已然远去。
只有那微弱到极致、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着她的灵魂尚未完全弃此残躯而去,还在与那名为“死亡”的无形之力进行着最后一场沉默而艰难的拉锯。
每一次呼吸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漫长间隔,都让杜远的心高高悬起,提到嗓子眼,恐惧得浑身冰凉,仿佛下一秒那呼吸就会停止;
而每一次胸膛那微乎其微的、几乎只是错觉的起伏,又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让他生出一点点卑微到尘埃里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希望。
夜色,在无尽的悲痛与揪心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加深,如同浓墨般浸染了窗外的天空。烛火燃尽了一截,流下滚烫的泪痕。
炭盆里的火炭由明转暗,室内的暖意渐渐消退,寒气悄然侵袭。杜远却始终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跪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握着母亲那只始终未曾回暖的手,不敢松开分毫。
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只手,而是维系母亲与这个世间、与他之间最后的那一根纤细如发、脆弱如冰的丝线。
他害怕,极度的害怕,害怕自己一松手,那根线就会“嘣”地一声断裂,然后……便是永恒的沉寂与虚空。
所有的宏图大业,所有的边疆风云,所有的奇思妙策,所有的责任与荣耀,在这一刻,都褪去了颜色,变得遥远而模糊,轻飘飘地失去了重量。
他只是一个最原始、最脆弱的生命体,一个即将失去生命之源的儿子,在命运的残酷面前,只剩下最本能的祈求与最无助的守候。
时间在这间被悲伤与恐惧填满的屋子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加速流逝,每一刻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煎熬着房中每一颗揪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