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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6章 正直者,伪善者。
    想到这里,莫德雷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阿加松。

    他想起了莫斯曾神神秘秘地告诉他的、关于阿加松的那些事迹。

    这位以“正直”为信条的羽翼大公,这位嫉恶如仇、甚至不惜为此而亲手格杀同僚贵族的传奇人物,他……会如何看待这肮脏的奴隶贸易?

    一个有趣的想法,在莫德雷德的心中萌生。

    他没有再继续枯坐,而是直接起身,拿上两瓶最好的繁星私酿,朝着阿加松的临时住所走去。

    ………

    ……

    …

    阿加松的房间,一如他本人,简洁、干净,不带一丝多余的装饰。

    当莫德雷德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的光,仔细地擦拭着他那面巨大的黑铁塔盾。

    “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将两瓶酒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我带了点好东西,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阿加松抬起头,看到是莫德雷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侯爵阁下,您太客气了。”

    他放下手中的软布,接过酒瓶,熟练地打开,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只是……有些睡不着。”

    阿加松说道。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莫德雷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公阁下,我很好奇,您那‘正直者’的名号,究竟从何而来?

    我听说,您对一些不那么‘正直’的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

    莫德雷德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提奴隶贸易,也没有提那位倒霉的侯爵,只是用一种好奇的、探究的语气,将话题引向了阿加松的称号。

    然而,就是“正直者”这三个字,让阿加松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自嘲与苦涩的表情。

    “正直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苦笑。

    “……伪善者。”

    “嗯?”

    莫德雷德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加松却抬起头,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莫德雷德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波澜。

    他看着莫德雷德,用一种无比清晰、也无比认真的语气,重申了一遍。

    “我说,我,阿加松-达-朱庇特-冯-欧尼斯,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善者。”

    这话一出,让莫德雷德彻底懵了。

    莫德雷德像只猫一样,眯着眼睛,笑看着阿加松。

    莫德雷德干脆顺坡下驴,将心中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那……我听说的那些关于您的事迹,是真是假?就是……关于那位贩奴的侯爵……”

    “哦,那个啊。”

    阿加松的语气变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我确实把那个该死的侯爵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扯了下来。

    我也确实把所有从那条血腥贸易中获益的、大大小小的权贵,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是……”

    阿加松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两手一摊,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自嘲的苦笑。

    “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依旧是个伪善者。”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强大的、却又充满了自我否定的羽翼大公。

    对他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好奇。

    “愿闻其详。”

    莫德雷德沉声说道,他将阿加松的酒杯再次斟满。

    阿加松没有拒绝,他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也让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染上了一丝醉意。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我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听到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正直的羽翼大公阿加松,嫉恶如仇,在发现某位侯爵暗中进行肮脏的奴隶贸易后,雷霆出击,以一军之力,踏平了罪恶的巢穴,净化了所有的邪恶。”

    “然后,他提着罪人的头颅,来到皇宫大殿,将其呈给伟大的鹰之主。

    而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不仅没有怪罪他滥杀贵族的‘僭越’之举,反而赞赏了他的正直,只是象征性地罚了他几枚法泽。”

    “最后,吟游诗人们将这个故事编成诗歌,在帝国的每一个酒馆里传唱,赞叹我的正直,赞叹皇帝的仁慈,对吗?”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小莫斯确实给他讲的是这个版本的故事。

    “呵……”

    阿加松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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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吟游诗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也永远不敢传唱的后半段。”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接连三杯烈酒下肚,对于这位似乎并不擅长饮酒的大公而言,显然已经有些超负荷了。

    他的脸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他醉眼惺忪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一种孩童般的、脆弱的、渴望被信任的情绪。

    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含糊,却又异常认真:

    “我……我能相信你吗?莫德雷德侯爵?”

    他还没等莫德雷德回答,便又自己苦笑着,吐槽起了自己。

    “呵……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很好骗……只要……只要你现在点一下头,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绝望。

    “……希望你,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又骗我。”

    莫德雷德看着他,看着这位强大的、正直的、却又天真得像个孩子的羽翼大公,心中那份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面前那杯还未动过的酒,推到了阿加松的面前。

    然后,他迎着阿加松那双充满了期盼与不安的眼眸,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向您保证,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听过那些欺骗您的人,最后的下场。”

    “所以,为了我这一颗有些顽固的脑袋,依旧在我脖子上挂着,我不会骗您。”

    得到了莫德雷德那份郑重的承诺,阿加松仿佛卸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

    他点了点头,将莫德雷德推过来的那杯酒也一饮而尽,然后,开始缓缓地,讲述起了那个故事的、不为人知的后半段。

    “那天,在我将那个侯爵的头颅呈上大殿之后……”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下午:

    “我们的伟大鹰之主并没有立刻让我退下,而是邀请我,与他一同赴宴。”

    “那不是一场国宴,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像现在一样。”

    “宴会上,陛下没有再提那件事,他只是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和我聊着天,聊着帝国的未来,聊着我的‘正直’。”

    “然后,他拍了拍手。”

    “宫廷的侍从们,抬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用天鹅绒覆盖的箱子,走了进来。他们将箱子一一打开,那耀眼的金光,几乎要刺瞎我的眼睛。”

    阿加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至今仍心有余悸的震撼。

    “莫德雷德,你知道吗?

    我,一个羽翼大公,一个统治着正直之城欧尼斯,拥有着富庶领地的羽翼大公。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钱!”

    “金币、珠宝、魔法宝石。

    只要是用财富能换来的东西都堆积如山,那不仅仅是财富,那是一股足以让任何王国都为之疯狂的力量!

    陛下告诉我,那是我那座正直之城,整整五年,才能勉强理论上收上来的税收总和!”

    “然后,陛下又告诉我,”

    阿加松的声音变得干涩:

    “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仅仅是那个被我杀死的侯爵,通过奴隶贸易,在短短一年之内,‘孝敬’给国库的部分。”

    “只是一年,只是一个侯爵。”

    阿加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陛下没有再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君主的口吻对我说话。

    他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为国事操碎了心的老朋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一笔一笔地,和我算起了账。”

    “他说,经营一个国家,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军队的开支,官员的俸禄,道路的修缮,与其他国家的政治斡旋,皇室的联姻……每一个地方,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去维系。”

    “而帝国的税收,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天灾、人祸。

    尤其是地方贵族的贪腐和抵制……”

    阿加松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学着他记忆里鹰之主德法英的模样:

    “然后,他看向我,用一种既欣慰又无奈的语气说:

    “尤其是你,我亲爱的阿加松。”

    你有多少次,因为你那份宝贵的正直,而免除了领地上那些遭遇了不幸的平民的税收?

    你作为一位羽翼大公,每年上缴给国库的税金,甚至还不如一些富庶的侯爵领。’

    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不怪你。”

    陛下说,‘我甚至欣赏你这份正直。

    可你也要明白,为了让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能继续运转下去,为了让我的军队能有钱去抵御外敌,有些…不那么光彩的钱,也是必须的。’”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亲爱的阿加松,我亲爱的羽翼大公,’”

    阿加松模仿着皇帝的语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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