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那噬灵虻肆虐洪荒,专噬万物灵性,蜜河失其甜,梵火黯其芒,情丝寡淡,灶火失魂,端的是无声无息却歹毒无比的灾劫。地灵教掌教石寻,率众苦寻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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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北冥之地,寒雾凄迷。蜜河之上,原本流淌的琥珀色琼浆,此刻竟似兑了清水般,光泽黯淡,甜香稀薄,隐隐透出一股子陈腐之气。几艘糖舟搁浅岸边,船身凝结着灰白冰晶,再无往日糖霜剔透之象。
“掌教,第三十七处蜜眼也已枯涩!”一名地灵弟子踉跄奔来,面色惶急,声音发颤,“河底灵脉……灵脉似被什么东西蛀空了,只剩空壳!”
石岳之孙石寻,独立河畔,眉峰紧锁。他一身褐衣,脚踏芒鞋,模样虽似寻常农家青年,然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周身气机与脚下大地紧密相连,仿佛生根于此。他蹲下身,五指插入冰冷河泥之中,地脉感应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片刻,他收回手,指尖竟沾着几点细微若尘埃的灰白小虫,虫身半透,口器尖细,正自蠕动,疯狂汲取他指尖微末的土灵之气。
“噬灵虻……”石寻喃喃自语,眸中忧色更深,“竟已侵入地脉深处,好快的速度!”
旁里一声轻笑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石大掌教,这般愁眉苦脸,可是嫌这蜜河不够甜,想找小老儿借几两糖渣调味?”
但见一个邋遢老翁,歪坐在不远处一块冰石上,腰间挂着个朱红酒葫芦,手里捏着块焦黑糖块,正啃得咯吱作响。正是那游戏风尘的“焦糖佬”岳山。
石寻也不恼,只叹道:“岳前辈还有心思说笑。此虻不除,洪荒灵性尽失,届时只怕连您这糖块,也要嚼之无味了。”
岳山嘿嘿一笑,抛过那小半块焦糖:“尝尝?苦中带甜,别有一番滋味。太初爷在时常说,世间万物,过犹不及。甜腻久了,来点苦涩,未必是坏事。”他话似调侃,眼底却有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
石寻接过糖块,放入口中,一股焦苦味顿时弥漫舌蕾,旋即又是一丝极微弱的回甘顽强泛起。他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悟,却抓不真切。
正此时,天际一道流光飞坠,落地现出一位女子身形。她身着素白衣裙,面容清丽,眼神却空洞茫然,周身散发出一种奇异波动,仿佛能感知万物衰颓。正是那曾被熵尘蚀体、反得异能的“熵语者”琉璃。
“琉璃师姐,如何?”石寻急问。派她前往查探虻群源头,已有数日。
琉璃螓首微摇,空洞的眼神掠过一丝疲惫:“寻遍了北冥及周边三万里虚空,虻群如烟似雾,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其源飘忽,仿佛……仿佛凭空而生,又似应劫而至。”她声音飘忽,如风中丝线,“但我感知到,它们并非死物,其群似有微弱灵性,趋向……趋向一切‘丰沛’之地,如饥似渴。”
“丰沛之地?”石寻沉吟,“灵脉节点?能量汇集之所?”
“是,也不全是。”琉璃伸出纤指,指尖一点灰白熵力跳跃,模拟着虻群动向,“它们尤喜……‘纯粹’之灵。北冥蜜河之甜,西极梵火之净,甚至……甚至生灵心中过于浓烈的情感,皆为其所嗜。”
岳山灌了口酒,咂咂嘴:“好家伙,专挑好的吃?这扁毛畜生倒会享福!”
石寻却心头一凛:“情感亦噬?此言当真?”
琉璃肯定道:“绝不会错。我途经一小部落,见一妇人新丧爱子,悲恸欲绝,周身散发哀念,竟引动微不可查的虻群汇聚其周身,其悲意竟随之缓缓平复,并非看开,而是……而是如同被蚕食殆尽,变得麻木空洞。”
场中一时寂静。若此虻连情感灵性皆能吞噬,那已非寻常天灾,而是动摇洪荒存在根基之祸!
石寻深吸一口气,寒雾入肺,冰凉彻骨。他想起祖父石岳留下的手札中,曾记有太初爷一句感叹:“世间之毒,莫过於人心贪婪,欲壑难填,乃至蚀灵腐志,与虚空魔物何异?” 莫非这噬灵虻,竟是某种应心而生的魔物?
“不对,”石寻忽又否定此念,“琉璃师姐言其有微弱灵性,趋向丰沛,更似一种……本能。而非怨毒魔念。”
岳山晃着酒葫芦,似醉非醉:“本能?肚子饿了要吃饭,天经地义。只不过这饭食,是咱们的命根子。”
一言点醒!石寻眼中精光一闪:“本能……求生、进食、繁衍!若视其为一族群,其行径便有迹可循!吞噬灵性,是为生存壮大!而其源头……”
他猛地看向琉璃:“师姐,你言其源飘忽,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可否是其繁衍之速,远超我等想象?乃至随处皆可滋生?”
琉璃空洞的眼眸微微亮起:“似……有此可能!其群扩张,不合常理,仿佛……不依常法繁衍。”
“或非胎生,非卵生,而是……”石寻字句斟酌,“化生?应灵而聚?抑或……有其母巢,高效孕育?”
想到此节,石寻顿觉豁开一线。他当即下令:“传令观天阁晶微阁主,以万象镜全力监测洪荒灵气流向,尤其注意灵气异常消失或急速汇聚之点!再传游噬界,令其派出‘虚空鳐骑’,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探查是否有隐藏极深的灵能陷阱或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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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符刚发,忽见天边梵光微闪,一名西极梵僧疾驰而来,面色焦黄:“石掌教,祸事!敝洞数位高僧,为抵御虻灾,强运‘心灯梵火’,意图净化,却引得虻群狂性大发,不仅梵火被蚀,几位师兄……几位师兄竟似被吸干了灵性,圆寂当场,法体顷刻间枯槁如柴!”
众人色变。石寻握紧拳头,骨节发白。强抗不得,寻源不易,难道真束手无策?
岳山却眯着眼,瞅着那梵僧周身残留的一丝微弱虻迹,忽然道:“秃驴,你们那梵火,是不是精纯得一点杂质都没有?”
梵僧合十悲声道:“阿弥陀佛,我佛梵火,至精至纯,普照大千,自是……”
“这就是了!”岳山一拍大腿,“请客吃饭还得上个辣碟呢,你们光给甜头,没点‘嚼劲’,人家吃得不痛快,可不就掀桌子了?”
石寻闻言,如醍醐灌顶!岳山前辈看似胡言,却暗合太初爷“瑕疵之道”!
他猛地想起口中那焦糖滋味,苦甜交织,反而韵味悠长。又想起琉璃所言,虻群不喜“杂质”,趋向“纯粹”。
“我明白了!”石寻眼中焕发神采,“此虻噬灵,亦有其偏好与限制!它嗜纯粹之灵,或恐厌驳杂之气!我等或可反其道而行之!”
他即刻实验,命人取来被噬灵虻困扰的蜜河水,又投入些许采集来的地底浊气、枯萎灵植残渣,甚至一丝岳山那焦糖熬糊产生的黑烟。众人屏息凝神,但见那灰白虻群触及此驳杂混合物,竟如遇秽物,纷纷退避,行动显见迟缓下来!
“有效!”众人士气大振。
琉璃空洞的眼神也泛起波澜:“它们……在‘厌恶’。”
石寻心念电转,一条计策涌上心头:“传令!搜集洪荒各类‘浊气’、‘废灵’、‘残念’,尤其是那些修行产生的渣滓、炼器失败的废料、生灵怨怒之绪……越多越好!于各重要灵脉节点、蜜眼、梵火源等处,布设‘秽灵障壁’!”
此令一出,众人皆愕。洪荒修行,向来追求灵气精纯,如今掌教竟要主动汇聚污秽?
岳山却哈哈大笑:“妙极妙极!以毒攻毒,以污克纯!石小子,你这手有点太初爷当年往寂灭眼里倒馊粥的风范了!”
方案既定,洪荒各界虽觉匪夷所思,然危机关头,只得依令而行。一时间,各地“垃圾”汇集,浊气升腾,倒也暂缓了虻群侵袭之势。
然石寻深知,此非长久之计。布障阻虻,犹如扬汤止沸,若不找到其源头母巢,毁其根本,洪荒终将被慢慢蚕食。
夜深人静,石寻独坐临时搭建的草庐内,对着北冥寒雾,眉间愁绪未散。几案上,一枚玉简微光闪烁,是琉璃方才送来的最新感应——她隐约捕捉到,西北方向极远处,似有异常灵能汇聚,其性阴寒诡秘,与虻群气息同源,却宏大磅礴百倍不止。
“母巢……”石寻指尖敲击桌面,心潮起伏。若真是母巢,必是龙潭虎穴。该派谁去?能否捣毁?代价几何?
正思忖间,草帘轻动,琉璃悄无声息地走进,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粥色微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寻师弟,岳前辈熬的焦糖粥,让我给你送一碗。”她声音依旧飘忽,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说……苦日子,也得吃饱饭。”
石寻抬头,望进她那双空洞却映着灯火的眼睛。这些年来,这位师姐因熵蚀之故,情感稀薄,形如人偶,却总在细微处予人温暖。他接过粥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微凉手指,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多谢师姐。”石寻低声道,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焦苦味,继而回甘。他忽然问道:“师姐,你……可还记得欢喜或悲伤的滋味?”
琉璃空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缓缓摇头:“熵力蚀心,诸情皆淡。只依稀记得……应是灼热之物,易引虻踪,不如平淡。”
石寻心中莫名一涩。噬灵虻……连生灵的情感都要剥夺吗?他望着琉璃,脱口而出:“若有一日,能驱尽此虻,我定寻遍洪荒,为师姐寻回失落的情感。”
琉璃闻言,空洞的眸子怔怔望着他,良久,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一个生涩无比的微笑:“寻师弟的心意……似有一点暖意,我……依稀感觉到了。”她顿了顿,轻声道,“那西北之地,极是凶险,我愿同往探查。”
石寻正欲拒绝,却见她眼神虽空,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她异能对探查母巢至关重要,更知她外冷内热,心系洪荒。最终,他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同去!”
两人步出草庐,但见北冥寒夜,天穹如墨,却有一弯弦月清冷高悬,洒下淡淡银辉,照得蜜河冰晶闪烁,也照在二人身上,拉出长长影子。
岳山不知何时又溜达到附近,靠着他的酒葫芦打鼾,梦呓般嘟囔:“月黑风高……探查夜……小心哪……别被当成点心……”
石寻与琉璃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的决心。他二人,一执大地权柄,一感万物熵变,即将共赴未知险地,为洪荒寻一线生机。
夜色更深,寒雾愈浓。而那西北极远之地,似有无数灰白小点,正遵循着某种古老本能,如百川归海,悄无声息地汇聚向一个深藏于虚空褶皱中的恐怖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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