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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祖老的决断
    祠堂里的油灯捻子噼啪炸了一下。

    

    苏晓晓站在周文渊身边,看见那光晕猛地一跳,把几张苍老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最年长的老祖宗坐在上首,背佝偻得像晒干的虾,可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青砖的裂缝,那眼神像钉子,又冷又硬。

    

    烟气从他嘴里、鼻孔里冒出来,呛得苏晓晓喉咙发痒。

    

    屋里静得吓人,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响。

    

    “走。”

    

    老祖宗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个字,砸在地上。

    

    “能喘气的,只要能挪动腿,都走!”

    

    苏晓晓看见他拐杖重重一杵,青砖地面“咚”一声闷响,震得她心口发麻。

    

    “六郎用他的锦绣前程,用他差点撂在路上的命,给咱们换了一条活路!”老祖宗的声音拔高,每个字都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这条路,不能断在咱们这些老棺材瓤子手里!”

    

    旁边一位须发全白的族老嘴唇哆嗦着:“可…二牛他爷,瘫炕上三年了,一身烂疮…还有周老四那个混不吝,嚷嚷着死也要死在他那三间破瓦房里…这怎么弄?”

    

    周文渊往前走了一步。苏晓晓看见他青衫下摆还沾着路上没干的泥点,脖颈上绷带在昏黄光线下白得扎眼。

    

    “强迫不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苏晓晓知道他喉咙的伤还没好透,说话其实费劲,“愿意走的,青壮护着老弱妇孺,编队出发。不愿意走的——”

    

    他顿了顿:“按人头,留下足够三个月的口粮。锁好门户,自求多福。”

    

    苏晓晓接上话,声音清凌凌的,压住了祠堂里那点悲戚:“粮食不能全留。各家按人头,只留三个月最低的嚼用。剩下的,无论粗粮细粮,全部集中,统一调配带走。”

    

    她目光扫过几位族老,看见他们脸上的挣扎:“告诉他们,熬过这三个月。如果老天开眼,灾情缓了,我们站稳脚跟,立刻派人回来接。如果……”

    

    她没说完。

    

    但苏晓晓知道,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

    

    老祖宗闭上眼,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浑浊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烧干了。

    

    “行!就这么办!”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文广!”

    

    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大哥周文广立刻上前一步:“在!”

    

    “你带几个识字的,挨家挨户敲门!统计人数,分出青壮、妇孺、老弱、病残!能走的,名字记上!不能走的,粮食留够,门给我钉死了!”

    

    “是!”

    

    “六郎家的!”老祖宗看向苏晓晓。

    

    苏晓晓挺直背:“您说。”

    

    “粮食、采购、路上吃喝拉撒的章程,你管!咱们族里还剩多少银子,都交给你!该买什么,该带什么,你说了算!谁不服,让他来找我这个老不死的!”

    

    “明白。”

    

    “张冲!”老祖宗看向角落。

    

    张冲按着刀柄往前一步。苏晓晓看见他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可那眼神亮得灼人,像头憋着劲的小狼。

    

    “老祖宗!”

    

    “你!带上还能动弹的后生小子,把村里所有能用的车——牛车、骡车、驴车,哪怕独轮车!还有能拉车的牲口——牛、骡、驴,全给我归拢起来!记清楚哪家哪户的!”

    

    老祖宗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个人,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逃命!是给咱们周氏一族留种的时候!把粮食、牲口、车,都捏在自己小家手里,到时候你顾你的,我顾我的,一盘散沙,走不出五十里就得让流民冲散、抢光、啃得骨头都不剩!”

    

    “只有把力量拧成一股绳!粮食集中分配,车马统一调度,青壮轮流护卫,老弱妇孺在中间——咱们才能像一块硬石头,磕掉那些饿红眼的狼的牙!才能让更多人活着走到桃源县!”

    

    “谁要是这时候还抠搜那点小算盘,舍不得他那头牛、那袋粮——行!你自己留着!到时候别指望族里分你一口水,护你一步路!”

    

    这话像淬了冰的钉子,砸进每个人耳朵里。苏晓晓看见几个原本脸上还有些迟疑的族老,眼神慢慢坚定了。

    

    老祖宗最后看向周文渊,那目光复杂极了。苏晓晓看到了托付,看到了歉疚,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六郎,你是咱们周家几辈子才出的麒麟儿,是文曲星,更是咱们现在的主心骨。路上怎么走,哪里歇,遇到事怎么断,到了地方怎么安顿……你拿章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认命般的疲惫:

    

    “我们这些老家伙,脑袋僵了,你看有什么不妥的你看着办,这些人都托付给你了。”

    

    周文渊看着老祖宗。苏晓晓看见他后退一步,撩起青衫下摆,对着老祖宗和几位族老,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很久。

    

    “文渊……必不负所托。”

    

    声音不大,却像磐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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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工就这么敲定了。

    

    可接下来老祖宗的话,让苏晓晓怔住了。

    

    老祖宗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几位最年长的族老——他自己,五太公,七叔公。这几人年纪都过了七十,最老的八十有三,腿脚早就不利索了。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老祖宗先开口,声音干涩。

    

    他枯瘦的手指按在膝盖上,青筋凸起:“我们,不走了。”

    

    祠堂里霎时一静。

    

    苏晓晓看见周文渊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老祖宗…”周文渊声音发紧。

    

    “听我说完。”老祖宗抬起手,那手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这身子骨,走不出百里,就得成累赘。到时候,是让青壮们抬着?还是扔在半路上?”

    

    他顿了顿,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我们留下。守着祠堂,守着祖坟,守着…村里这些带不走的屋子和地窖。”

    

    五太公接话,声音嘶哑却坚定:“给孩子们…留条退路。”

    

    七叔公点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万一…万一桃源县那边不顺当,万一路上太难…孩子们想回来,还有个窝。”

    

    苏晓晓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这几位老人——他们脸上沟壑纵横,背驼得几乎直不起来,可此刻坐在那里,却像祠堂里那几根承重的柱子。

    

    他们要用自己风烛残年的命,给全族留一条退路。

    

    老祖宗看着苏晓晓发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晓晓丫头,别难受。我们这把年纪,活够本了。能在最后,为子孙做点事,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再说…有我们在村里守着,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半路溜回来占便宜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苏晓晓猛地抬头。

    

    她突然明白了。

    

    老祖宗们留下,不仅仅是为了留退路——更是为了斩断某些人的侥幸心理,为了让迁徙的队伍能够真正拧成一股绳,没有回头路可走。

    

    这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擦黑。

    

    周文渊和苏晓晓沉默地往家走。村里到处都是收拾包袱的窸窣声、孩子的哭闹声、压低嗓门的争吵声、牲口不安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压在苏晓晓心上。

    

    刚进院子,就看见一片乱象。

    

    大嫂张桂兰正把最后一袋晒干的玉米面扎紧口,麻绳勒进手指里,留下深红的印子。二嫂李翠莲把腌菜坛子往板车上搬,动作又重又急,哐哐作响,仿佛在和谁赌气。四嫂赵小梅蹲在厢房门口,一件件数着要带走的细软,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可她那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不停瞟向院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仓皇和一种近乎悲怆的紧绷。这不是乔迁,是剜肉剔骨般的逃离。

    

    周父蹲在堂屋门槛上,旱烟抽得又凶又急,烟雾几乎把他整个人裹住。他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还没跑熟路的牛车,还有旁边膘肥体壮的大青骡——那是全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是逃荒路上拉粮拖弱的命根子。他看着,眼神里有痴迷,有骄傲,但苏晓晓看得清楚,那更深的地方,是越来越浓的恐慌。

    

    周母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簸箕挑拣出来的、有点发黑的陈年豆子。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焦虑,嘴唇翕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蹲着的周父听:“他爹……老宅那边,爹娘咋办?大哥大嫂他们……真能护得住?这兵荒马乱的,他们自己都……”

    

    她没说完,但苏晓晓听懂了。那焦虑底下,藏着一丝连周母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期待老宅那边能“体谅”他们,别在这节骨眼上再来添乱。

    

    苏晓晓对此一无所知,就在此刻,周守仁夫妇正扶着周老爷子老太太往二房这边走。周守仁脸上挂着惯常的、长辈式的矜持,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趁着这“逃荒”的名头,把二房新置办的家当“合理”地挪到自己手里。大伯娘挎着空竹篮,眼睛已经提前亮了起来,盘算着哪些细粮、哪些新被褥是必拿的。他们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收割的。

    

    “厚德!厚德!死哪儿去了?!”

    

    一声粗嘎的、毫不客气的叫喊,像块脏石头砸破了院里的紧绷。

    

    周父浑身一激灵,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混合着畏缩迎出去:“爹?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院门口,周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周老太太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两个老人脸上没有多少逃难的惶急,反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审视和不满的表情。

    

    更扎眼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大伯周守仁和大伯娘。大伯手里提着个空瘪的旧包袱皮,大伯娘则挎着个硕大的、空空如也的竹篮,两双眼睛一进院子,就像钩子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那堆成小山的粮食口袋、捆扎好的行李、崭新的牛车和健壮的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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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母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慌乱。她赶紧挤上前,换上一副担忧又孝顺的面孔:“爹,娘,你们咋过来了?这路上乱,你们二老……”

    

    “不过来?不过来等着被你们扔下等死啊?!”周老太太眼皮一耷拉,开口就是诛心的话,声音又尖又利,“老六当了官,翅膀硬了,要带着他那一房飞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可不就得被扔下自生自灭?”

    

    “娘!您这话从何说起!”周父急得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了,“文渊、文渊他也是为了全族着想,这大旱……”

    

    “全族?我看他是为了你们二房!”周老爷子拐杖重重杵地,浑浊的老眼瞪着周父,“盖了青砖大瓦房,买了牛车骡子,了不起了是吧?眼里就没祖宗,没爹娘了是吧?逃荒?行啊,你们走,把该我们老两口的那份,拿出来!”

    

    “爹,您说,要啥?只要我们有……”周父的声音发颤,带着惯有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顺从。

    

    周守仁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施舍:“二弟啊,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这逃荒路上,没个稳当车坐着,没口细粮吃着,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他目光落在牛车上,“我看这新车就不错,结实。还有那骡子,脚力好。这样,牛车和骡子,就归爹娘用了。我们做儿子媳妇的,辛苦点,走路扶着。”

    

    大伯娘立刻接上,竹篮往前一递,理所当然地说:“粮食嘛,粗粮我们也不挑,就先搬五十袋过来。爹娘胃弱,得吃点细的,白面、小米,有个十袋八袋的也就将就了。对了,我看文渊媳妇不是会捣鼓那些香胰子吗?路上洗漱不便,拿几块过来给爹娘用。还有厚被褥,新的那几床,都抱过来。”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五十袋粮?还要细粮?牛车骡子全要走?还要香皂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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