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希雅没有立刻带芽衣去凯文的记忆。
她拉着芽衣又坐下了。
“等一下。”她说,“进去之前,你得先知道一些事。”
芽衣看着她。爱莉希雅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
“关于小虚。”爱莉希雅说。
“虚无因缘兽。”
“嗯。”爱莉希雅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她的翅膀在她身后收拢了一些,断掉的丝线垂下来,搭在星尘上。“它不是外来的。”
芽衣皱眉。
“它是从因缘之境里面长出来的。”爱莉希雅用手指戳了戳脚下的透明地面,指尖按下去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就像——”她想了想,“就像树会长虫子。不是因为虫子从外面飞进来了,是树自己生了虫。”
“因缘之境生了虫?”
“差不多。但不是虫,是——”爱莉希雅卡住了,手指在空中画圈,找词,“是反噬。因缘丝线被遗忘、被断裂、被扭曲,到了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虚无。虚无不是敌人,是结果。是我们自己的因缘出了问题,它才会出现。”
芽衣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所以它不是来毁灭因缘之境的。”
“它没有这个想法。”爱莉希雅摇头,“它连‘想法’都没有。它就是——存在。像影子。你站在光里,影子就跟着你。你不想要影子,但你没法把影子砍掉。”
“那它的目的是什么?”
爱莉希雅歪头想了想。
“你见过漩涡吗?”她问。
“见过。”
“水为什么会转圈?”
芽衣想了想:“因为有阻力,有落差——”
“不是。”爱莉希雅打断她,“是因为水想平静。水往低处流,流到最低的地方,没地方去了,就开始转圈。转圈不是它的目的,是它找不到出口。”
她指着远处那片黑暗。
“小虚也一样。它想让一切回归‘无因无果的混沌’。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觉得——没有因缘,就不会有断裂。没有连接,就不会有遗忘。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用怕。”
芽衣沉默了。
她想起观察者之墓的那只眼睛。那只无法闭合的眼睛,也是因为“无法不去看见”。不是恶意,是本能。
“你们试过对抗它吗?”芽衣问。
爱莉希雅笑了,笑得有点苦。
“试过。凯文第一个上的。他的剑砍在虚无身上,像砍在水里。水被劈开了,但马上就合上了。符华试过用守护之力包裹它,想把它隔离出去,但它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渗透过去了。帕朵试着跟它‘分享’,把自己的因缘分给它,但它照单全收,吃完还要。”
她顿了顿。
“千劫最狠。他想用自己的愤怒把它烧干净。他冲进虚无里面,烧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到。他躺了七天才能站起来。”
芽衣的手指蜷了一下。
“都不行?”
“都不行。”爱莉希雅说,“因为对抗本身就是一种因缘。你越对抗,你给它的东西越多。你恨它,它就吃你的恨。你怕它,它就吃你的怕。你越想消灭它,它越壮。”
“那怎么办?”
爱莉希雅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在星尘的光里很亮。
“接纳它。”
芽衣没听懂。
“把它变成因缘的一部分。”爱莉希雅伸手,从自己的翅膀上拈起一根完好的丝线,举到眼前。“因缘的本质不是善恶,不是好坏,不是正义和邪恶。因缘的本质是‘存在过的痕迹’。好的存在过,坏的存在过。爱的存在过,恨的存在过。记得的存在过,遗忘的存在过。”
她松开手,丝线飘走了。
“虚无也是一种存在。它‘空’也是一种痕迹。它‘无’也是一种有。”
芽衣看着她,慢慢地,开始明白了。
“你不是要消灭它。”
“我消灭不了。”爱莉希雅说,“谁都消灭不了。但我可以把它编进来。就像——”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星尘,“就像这些光点。它们本来都是散的,乱七八糟的,哪哪都是。但我把它们织在一起,就成了因缘之境。”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小虚也一样。它现在是一团混沌,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只会吃。但如果我能把它织进因缘网络里,它就不再是‘吞噬者’了。它会变成——”
她停了一下,歪头想了想。
“变成一张网的一部分。一个节点。和其他所有因缘一样。”
芽衣看着那片黑暗。它还在缓慢蠕动,边缘的银色光膜像水面上的油膜,在星尘中缓缓流淌。
“你做得到吗?”
爱莉希雅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她说,声音轻了。“以前我觉得可以。我有十三个人帮我。我们一起,能把因缘之境织得密不透风,什么东西都能接住。”
她看着那十二颗暗淡的星星。
“但现在只剩我一个了。翅膀也破了。丝线也断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很细的裂口,不流血,但能看到里面的金色。“我可能撑不到把小虚织进去的那天。”
芽衣握住她的手。
爱莉希雅抬头看她。
“那就让我来。”芽衣说。
爱莉希雅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不知道那有多难。”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会疼的。”
“我知道。”
“你会忘记——”
“我知道。”芽衣打断她,握紧了一点,“你跟我说过了。会忘。会疼。可能会回不去。我都知道。”
爱莉希雅张了张嘴,没出声。
“但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芽衣说,“换我了。”
爱莉希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裙子上,滴在星尘上。眼泪落下去的地方,星尘亮了一下,像被点亮的小灯。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你这个人,”她声音闷闷的,“怎么比我还倔。”
芽衣笑了一下。
“可能是跟一个白毛笨蛋学的。”
“白毛笨蛋?”
“另一个故事。以后跟你说。”
爱莉希雅看着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开心。
“好。”她说,“以后说。”
她站起来,把芽衣也拉起来。
“那走吧。凯文等很久了。”她指着那颗最边上的暗淡星星,“他脾气不好,等急了会骂人。”
“他不是失忆了吗?”
“失忆了也会骂人。那是本能。”爱莉希雅一本正经地说。
芽衣被她拉着往前走,脚下的星尘在她们脚步间散开又聚拢。
口袋里的傀儡咔哒了一声。
像是在催她们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