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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4章 公孙弘
    徐州南郊,有个村子叫孔店。

    不是孔子的孔,是孔家店的孔——两百年前有个姓孔的秀才在这里开私塾,后来繁衍成村,三百多户,大半姓孔。

    孔店人以读书传家,虽然现在不读四书五经了,但规矩还在:见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逢年过节礼数周全,红白喜事章程不乱。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孔店人“会说话”,不是油嘴滑舌,是得体,是周全,是让人听着舒服。

    孔店人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一月。

    一月里的第一天,孔店出了件怪事。村东头的老孔头死了。

    老孔头八十七,无疾而终,算是喜丧。儿子孔庆国张罗后事,请了村长来主持追悼会。

    追悼会在村祠堂举行,老孔头的遗像摆在正中,周围堆满花圈。全村人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村长姓孔名繁礼,六十二岁,当了二十三年村长,最擅长“说场面话”。他整了整衣领,站到遗像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乡亲,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无比沉痛的心情”后面,按理应该接“送别我们敬爱的老孔头同志”。这是标准流程,他背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说。

    但他忽然发现,这句话在他嘴里,变味了。

    “敬爱的”?老孔头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偷过他家地瓜,长大后和他吵过架,前年还因为宅基地的事闹到镇上——敬爱什么?

    “同志?”老孔头一辈子农民,从来没当过什么同志。

    “送别?”送哪儿去?火葬场吗?那叫什么送别?

    他想换一句“真诚的”话,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什么叫真诚的话?

    他张着嘴,站在几百号人面前,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孔庆国等不及了,自己走到前面,对着父亲的遗像,想说点什么。

    他也卡住了。

    他想说“爸,您一辈子辛辛苦苦”,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辛辛苦苦?他不是天天打牌喝酒吗?农活都是我妈干的。

    他想说“爸,您是个好人”,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好人?他对我妈动过手,对我不闻不问,对邻居斤斤计较——好人什么?

    他想说“爸,您放心走吧”,但脑子里第三个念头冒出来:走哪儿去?火化炉里吗?我为什么要他放心?

    他张着嘴,站在老孔头的遗像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有人想帮忙打个圆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老孔头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是什么意思?路在哪儿?为什么走好?怎么走好?

    所有的话,都像被人拆开揉碎了一样,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对劲。

    那天,老孔头的追悼会开成了默哀会。

    三百多人站在祠堂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个时辰,然后各自散了。

    棺材是老孔头的儿子自己扛到坟地的。

    没人帮忙,因为没人知道“帮忙”该说什么。

    说“我来帮您”?凭什么帮?有什么可帮的?

    孔店村从此不办红白喜事了。

    不是不想办,是不会办了。

    因为没人会说话了。

    一月三日,徐州东站,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北上南下的列车川流不息。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声音甜美而机械:

    “G1234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朋友们有序排队,先下后上……”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请旅客朋友们有序排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序”是什么序?

    “朋友们”是谁的朋友?

    “请是谁请谁?

    广播又播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站台上的人站着,候车室里的人坐着,电梯上的人卡在中间。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所有人都听得见广播,但所有人都像第一次听见人说话一样,愣在那里,琢磨着每一个字的意思。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G1234次……G是什么?为什么叫G?”

    “进站……进什么站?站是什么?”

    “有序排队……排成什么序?为什么要有序?”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喊:“G1234的旅客,快上车!车要开了!”

    旅客们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看一个外星人。

    “上车?上车去哪儿?”

    “去北京啊!”

    “北京是什么?”

    工作人员愣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北京是首都,是中国的心脏,是政治文化中心,是……

    但他发现自己也不懂了。

    首都是什么?心脏是什么意思?政治文化又是什么?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一台搅拌机,把他几十年学会的所有词汇全搅碎了。

    那一趟G1234次列车,空车开出徐州东站,直奔北京。

    车上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人去北京。是因为没人能理解“去北京”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月四日,徐州某国有银行。

    柜台前排着长队,但队伍不动。

    不是因为业务慢,是因为……

    第一个客户走到窗口,柜员问:“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客户张了张嘴,卡住了。

    “业务”是什么?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来取钱的。但“取钱”是什么意思??钱是什么??取出来干什么??

    柜员等了一分钟,又问了一遍。

    客户摇摇头,走了。

    第二个客户上来。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客户想了半天,说:“我………我想存钱。”

    “好的,请问存多少?”

    “存多少……客户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上面的数字他认识——五万三千七。但他不认识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五万三千七……这能干什么?”柜员愣了:“什么?”

    “这钱……能干什么用?”

    柜员张了张嘴、想说“能买东西”“能投资”“能养老”,但话到嘴边,全卡住了。

    买东西?买什么?为什么要买?投资?投什么?投完干什么?

    养老?老是什么?为什么要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站了五分钟,然后客户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天上午,这家银行一共来了四十七个客户没有一个办成业务。因为没有人能说清楚“办业务”是什么意思。

    下午,银行关门了。

    不是上面要求的,是员工自己关上的。

    因为员工也不知道“上班”是什么意思。

    一月五日,徐州某小区。

    一对结婚十五年的夫妻,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男的姓周,女的姓王。

    昨天他们还吵了一架,因为男的忘了结婚纪念日。女的骂他没良心,男的说她小题大做。吵得很凶,女的摔了碗,男的摔了门。

    今天,他们不吵了。

    不是因为和好了,是因为女的想说“你昨天为什么摔门”,但话到嘴边她发现“摔门”这个词,她不懂。

    门是什么?为什么要摔?摔了之后呢?

    男的想说“你昨天为什么摔碗”,但话到嘴边。他发现“摔碗”这个词,他也不懂。

    碗是什么?摔了之后能吃饭吗?为什么要吃饭?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米的沉默。

    过了很久,女的开口了:

    “我们……我们是夫妻吗?”

    男的想了很久,慢慢点头:“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大概……”

    女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十五年了,从来没摘过。“这个戒指……是什么意思?”

    男的也看着那枚戒指。金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刻着几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认识这几个字,但他不懂。

    执子之手?手有什么好执的?

    与子偕老?老是什么?为什么要偕?

    他抬头看着妻子,那张看了十五年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因为脸变了。

    是因为他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

    一月六日,徐州某中学。

    初三(2)班,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站着,手里拿着语文书,书翻到《论语》那一章。

    “子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她念完这一句,停住了。

    底下的学生等着她解释。

    她张了张嘴,想说“学习并经常复习,是一件

    快乐的事”,但话到嘴边,她发现不对劲。

    “学习”是什么?

    “复习”是什么?

    “快乐”是什么?

    她教了二十三年语文,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底下的学生等得不耐烦了,有人举手:“老师,“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

    “不知道。”

    全班哗然。

    “老师你怎么能不知道?

    “老师你是语文老师!”

    老师放下书,看着那三十八张年轻的脸,慢慢说:

    “你们知道吗?”

    学生们愣了。

    他们想了半天,有人说:“学习然后复习,很快乐。”

    “为什么快乐?”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另一个学生说:“是学习知识然后运用它,很快乐。”

    “运用什么?知识是什么?为什么快乐?”

    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三十八个学生,一个老师,一起坐在那里,盯着那本《论语》,盯着那行字,像盯着外星人的密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月七日,徐州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

    市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文件,需要他签字。

    他拿起第一份,标题是:《关于进一步推动我市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推动”是什么意思?经济怎么推动?

    “高质量”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高质量?怎么判断是不是高质量?

    “发展”是什么意思?往哪儿发展?为什么发展?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关于加强春节期间烟花爆竹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加强”是什么意思?怎么加强?加强到什么程度?

    “安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安全?为什么安全要管理?

    “管理”是什么意思?管什么?理什么?他一份一份看下去,越看越茫然。

    看了两个小时,一份也没签。

    秘书推门进来:“市长,下午三点的会,您该出发了。”

    “什么会?”

    “全市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

    市长看着他,忽然问:

    “招商引资是什么意思?”

    秘书愣了。

    “就是……就是请外面的老板来咱们这儿投资……

    “老板是什么?投资是什么?外面是哪里?”

    秘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下午三点的会,市长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开会”是什么意思。

    一月八日,徐州云龙山。

    云龙山顶有个放鹤亭,北宋张天骥建的,苏轼写过《放鹤亭记》。亭子不大,四面透风,正对着山下的徐州城。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汉代的深衣,戴着进贤冠,腰间挂着官印。他的脸圆润,眉目和善,嘴角带着一丝谦逊的笑——那种笑,像一辈子都在对别人说“岂敢岂敢”“过誉过誉”。

    公孙弘。

    他坐在放鹤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走近,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李,徐州本地人,退休教师。他听说了最近城里的怪事,一路找到云龙山,想看看究竟。

    “你………你是公孙弘?”李老师的声音发抖。

    公孙弘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谦逊而温和:

    “老朽正是。’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了?”

    公孙弘放下笔,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亭子边,看着山下的徐州城,看着那些死寂的街道、静止的车辆、游荡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奇怪的真诚——真诚得像一个一辈子都在演戏的人,终于卸下了面具。

    “老朽这辈子,只会说一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李老师,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悲凉:

    “那种话,叫“得体的话’。见皇上,要说皇上爱听的话;见同僚,要说同僚不嫉恨的话;见百姓,要说百姓不害怕的话;见天下,要说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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