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南郊,有个村子叫孔店。
不是孔子的孔,是孔家店的孔——两百年前有个姓孔的秀才在这里开私塾,后来繁衍成村,三百多户,大半姓孔。
孔店人以读书传家,虽然现在不读四书五经了,但规矩还在:见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逢年过节礼数周全,红白喜事章程不乱。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孔店人“会说话”,不是油嘴滑舌,是得体,是周全,是让人听着舒服。
孔店人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一月。
一月里的第一天,孔店出了件怪事。村东头的老孔头死了。
老孔头八十七,无疾而终,算是喜丧。儿子孔庆国张罗后事,请了村长来主持追悼会。
追悼会在村祠堂举行,老孔头的遗像摆在正中,周围堆满花圈。全村人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村长姓孔名繁礼,六十二岁,当了二十三年村长,最擅长“说场面话”。他整了整衣领,站到遗像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乡亲,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无比沉痛的心情”后面,按理应该接“送别我们敬爱的老孔头同志”。这是标准流程,他背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说。
但他忽然发现,这句话在他嘴里,变味了。
“敬爱的”?老孔头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偷过他家地瓜,长大后和他吵过架,前年还因为宅基地的事闹到镇上——敬爱什么?
“同志?”老孔头一辈子农民,从来没当过什么同志。
“送别?”送哪儿去?火葬场吗?那叫什么送别?
他想换一句“真诚的”话,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什么叫真诚的话?
他张着嘴,站在几百号人面前,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孔庆国等不及了,自己走到前面,对着父亲的遗像,想说点什么。
他也卡住了。
他想说“爸,您一辈子辛辛苦苦”,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辛辛苦苦?他不是天天打牌喝酒吗?农活都是我妈干的。
他想说“爸,您是个好人”,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好人?他对我妈动过手,对我不闻不问,对邻居斤斤计较——好人什么?
他想说“爸,您放心走吧”,但脑子里第三个念头冒出来:走哪儿去?火化炉里吗?我为什么要他放心?
他张着嘴,站在老孔头的遗像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有人想帮忙打个圆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老孔头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是什么意思?路在哪儿?为什么走好?怎么走好?
所有的话,都像被人拆开揉碎了一样,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对劲。
那天,老孔头的追悼会开成了默哀会。
三百多人站在祠堂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个时辰,然后各自散了。
棺材是老孔头的儿子自己扛到坟地的。
没人帮忙,因为没人知道“帮忙”该说什么。
说“我来帮您”?凭什么帮?有什么可帮的?
孔店村从此不办红白喜事了。
不是不想办,是不会办了。
因为没人会说话了。
一月三日,徐州东站,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北上南下的列车川流不息。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声音甜美而机械:
“G1234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朋友们有序排队,先下后上……”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请旅客朋友们有序排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序”是什么序?
“朋友们”是谁的朋友?
“请是谁请谁?
广播又播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站台上的人站着,候车室里的人坐着,电梯上的人卡在中间。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所有人都听得见广播,但所有人都像第一次听见人说话一样,愣在那里,琢磨着每一个字的意思。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G1234次……G是什么?为什么叫G?”
“进站……进什么站?站是什么?”
“有序排队……排成什么序?为什么要有序?”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喊:“G1234的旅客,快上车!车要开了!”
旅客们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看一个外星人。
“上车?上车去哪儿?”
“去北京啊!”
“北京是什么?”
工作人员愣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北京是首都,是中国的心脏,是政治文化中心,是……
但他发现自己也不懂了。
首都是什么?心脏是什么意思?政治文化又是什么?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一台搅拌机,把他几十年学会的所有词汇全搅碎了。
那一趟G1234次列车,空车开出徐州东站,直奔北京。
车上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人去北京。是因为没人能理解“去北京”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月四日,徐州某国有银行。
柜台前排着长队,但队伍不动。
不是因为业务慢,是因为……
第一个客户走到窗口,柜员问:“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客户张了张嘴,卡住了。
“业务”是什么?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来取钱的。但“取钱”是什么意思??钱是什么??取出来干什么??
柜员等了一分钟,又问了一遍。
客户摇摇头,走了。
第二个客户上来。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客户想了半天,说:“我………我想存钱。”
“好的,请问存多少?”
“存多少……客户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上面的数字他认识——五万三千七。但他不认识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五万三千七……这能干什么?”柜员愣了:“什么?”
“这钱……能干什么用?”
柜员张了张嘴、想说“能买东西”“能投资”“能养老”,但话到嘴边,全卡住了。
买东西?买什么?为什么要买?投资?投什么?投完干什么?
养老?老是什么?为什么要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站了五分钟,然后客户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天上午,这家银行一共来了四十七个客户没有一个办成业务。因为没有人能说清楚“办业务”是什么意思。
下午,银行关门了。
不是上面要求的,是员工自己关上的。
因为员工也不知道“上班”是什么意思。
一月五日,徐州某小区。
一对结婚十五年的夫妻,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男的姓周,女的姓王。
昨天他们还吵了一架,因为男的忘了结婚纪念日。女的骂他没良心,男的说她小题大做。吵得很凶,女的摔了碗,男的摔了门。
今天,他们不吵了。
不是因为和好了,是因为女的想说“你昨天为什么摔门”,但话到嘴边她发现“摔门”这个词,她不懂。
门是什么?为什么要摔?摔了之后呢?
男的想说“你昨天为什么摔碗”,但话到嘴边。他发现“摔碗”这个词,他也不懂。
碗是什么?摔了之后能吃饭吗?为什么要吃饭?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米的沉默。
过了很久,女的开口了:
“我们……我们是夫妻吗?”
男的想了很久,慢慢点头:“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大概……”
女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十五年了,从来没摘过。“这个戒指……是什么意思?”
男的也看着那枚戒指。金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刻着几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认识这几个字,但他不懂。
执子之手?手有什么好执的?
与子偕老?老是什么?为什么要偕?
他抬头看着妻子,那张看了十五年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因为脸变了。
是因为他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
一月六日,徐州某中学。
初三(2)班,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站着,手里拿着语文书,书翻到《论语》那一章。
“子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她念完这一句,停住了。
底下的学生等着她解释。
她张了张嘴,想说“学习并经常复习,是一件
快乐的事”,但话到嘴边,她发现不对劲。
“学习”是什么?
“复习”是什么?
“快乐”是什么?
她教了二十三年语文,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底下的学生等得不耐烦了,有人举手:“老师,“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
“不知道。”
全班哗然。
“老师你怎么能不知道?
“老师你是语文老师!”
老师放下书,看着那三十八张年轻的脸,慢慢说:
“你们知道吗?”
学生们愣了。
他们想了半天,有人说:“学习然后复习,很快乐。”
“为什么快乐?”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另一个学生说:“是学习知识然后运用它,很快乐。”
“运用什么?知识是什么?为什么快乐?”
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三十八个学生,一个老师,一起坐在那里,盯着那本《论语》,盯着那行字,像盯着外星人的密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月七日,徐州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
市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文件,需要他签字。
他拿起第一份,标题是:《关于进一步推动我市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推动”是什么意思?经济怎么推动?
“高质量”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高质量?怎么判断是不是高质量?
“发展”是什么意思?往哪儿发展?为什么发展?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关于加强春节期间烟花爆竹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加强”是什么意思?怎么加强?加强到什么程度?
“安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安全?为什么安全要管理?
“管理”是什么意思?管什么?理什么?他一份一份看下去,越看越茫然。
看了两个小时,一份也没签。
秘书推门进来:“市长,下午三点的会,您该出发了。”
“什么会?”
“全市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
市长看着他,忽然问:
“招商引资是什么意思?”
秘书愣了。
“就是……就是请外面的老板来咱们这儿投资……
“老板是什么?投资是什么?外面是哪里?”
秘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下午三点的会,市长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开会”是什么意思。
一月八日,徐州云龙山。
云龙山顶有个放鹤亭,北宋张天骥建的,苏轼写过《放鹤亭记》。亭子不大,四面透风,正对着山下的徐州城。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汉代的深衣,戴着进贤冠,腰间挂着官印。他的脸圆润,眉目和善,嘴角带着一丝谦逊的笑——那种笑,像一辈子都在对别人说“岂敢岂敢”“过誉过誉”。
公孙弘。
他坐在放鹤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走近,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李,徐州本地人,退休教师。他听说了最近城里的怪事,一路找到云龙山,想看看究竟。
“你………你是公孙弘?”李老师的声音发抖。
公孙弘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谦逊而温和:
“老朽正是。’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了?”
公孙弘放下笔,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亭子边,看着山下的徐州城,看着那些死寂的街道、静止的车辆、游荡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奇怪的真诚——真诚得像一个一辈子都在演戏的人,终于卸下了面具。
“老朽这辈子,只会说一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李老师,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悲凉:
“那种话,叫“得体的话’。见皇上,要说皇上爱听的话;见同僚,要说同僚不嫉恨的话;见百姓,要说百姓不害怕的话;见天下,要说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话。”